平度泥塑人:非遗传承人的坚守困境与生活现状纪实
在青岛平度的乡间,有一双被泥土滋养了大半辈子的手。
张桂芬蹲在自家院子里,指尖蘸着清水,轻轻抚平一个半成品的“虎头鞋”表面的裂纹。这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她准备明天送去镇上的幼儿园做手工课的教具。院子里晾着几十个刚捏好的泥人,有憨态可掬的生肖动物,有传统戏曲人物,还有几个穿着现代衣服的卡通形象——那是她孙子点名要买的“奥特曼”。
张桂芬今年六十二岁,是平度泥塑的市级传承人。她的故事,也是千千万万非遗传承人的缩影。
泥土里的功夫,不是一朝一夕
平度泥塑,起源于明代,兴盛于清代,距今已有六百余年历史。与当地其他泥塑流派不同,平度泥塑最大的特点是“彩绘细腻,造型生动”。一个完整的泥塑作品,从和泥、揉泥、捏塑、阴干到彩绘、上光,至少要经过七道工序,耗时十天半个月。
“现在的年轻人,谁有这份耐心?”张桂芬叹了口气,手里却没停,“我十二岁跟我爹学,那时候他说了,泥塑就是‘三分捏,七分画’。你捏出来的 shape 是骨架,画上去的色才是魂。”
她拿起一支细如发丝的毛笔,蘸了点朱砂红,在泥塑娃娃的脸颊上轻轻一点。那娃娃原本素白的脸蛋瞬间有了血色,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说话。
张桂芬是村里第一个正规学泥塑的人。九十年代初,平度泥塑还算红火,逢年过节,镇上的集市上泥塑摊位排成行,生意最好时一天能卖出去几百个。那时候,她一个月的收入能抵上村里人半年的收成。
但好景不长。九十年代末,随着工业化产品的涌入,塑料制品、玩具、甚至印刷品泥塑开始抢占市场。便宜的塑料玩具,十个一块钱,谁还买你手工捏的泥人?更重要的是,泥塑这门手艺,学习周期长,回报慢,年轻人不愿意学。
传不下去的,不只是手艺
张桂芬有个儿子,叫李强,今年三十五岁,在青岛做快递员。
“我跟他说过几次,想让他学泥塑。”张桂芬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复杂,“他说,妈,我都这么大了,学这个干什么?能赚钱吗?”
李强不是个例。在平度,像他这样的年轻人,不在少数。非遗传承人普遍面临“后继无人”的困境。据统计,青岛市目前登记在册的非遗项目中,有传承人的项目有上百个,但真正能稳定传下去的,不超过三分之一。
张桂芬不是没有尝试过。2018年,她带着几个学生去了当地的一所小学,开设泥塑兴趣班。刚开始,孩子们还新鲜,一个个玩得兴高采烈。但过了两个月,兴趣班就冷清了下来。
“家长们说,学这个有什么用?又不考试。”张桂芬苦笑,“我当时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啊,学泥塑有什么用?能上清华吗?能考上公务员吗?”
更让她焦虑的是,泥塑这行,光有兴趣不行,还得能坚持。泥塑的创作需要极大的耐心,一个作品做坏了,得重来,有时候光是和泥就要花上好几个小时。而现在的孩子,习惯了即时满足,刷个短视频几秒钟就能获得快乐,谁还能耐着性子坐在那里捏上半天?
“我试过把泥塑和现代元素结合起来。”张桂芬从屋里拿出一个泥塑作品,是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泥人,“这是我自己捏的‘打工人的自己’,想吸引年轻人。结果?没人买。”
非遗的“身份”,换不来生活的底气
张桂芬是平度泥塑的市级传承人,每年能拿到一笔为数不多的传承人补贴,大概两万元。这点钱,在她买原材料、交水电费之后,所剩无几。
“传承人,听起来挺光荣的。”她说,“但光荣能当饭吃吗?”
为了维持生计,张桂芬不得不接一些“零活”。她去镇上的幼儿园做手工课,一个上午一百块钱;她去给企业做团建活动,教员工捏泥人,一天三百;她还试着在网上开直播,卖自己的泥塑作品,但销量惨淡,大多数时候直播间只有几十个人。
“我孙子说,奶奶,我给你买个直播设备吧,我教你怎么运营。”张桂芬笑了,眼里闪着光,“现在的孩子,比我懂这些。”
但李强不懂。他觉得母亲把时间花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是在浪费时间。父子俩为此吵过不少架。
“他说我不务正业,我说我是在传承文化。”张桂芬说,“但我们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他要的是钱,我要的是……我也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微光:当非遗遇见新场景
虽然前路迷茫,但张桂芬并没有放弃。她开始尝试一些新的路径。
去年,她参加了青岛市举办的“非遗进校园”活动,和几位其他非遗项目的传承人一起,在平度的一家中学开设了泥塑体验课。这一次,她换了个思路,不再只是教孩子们捏传统的生肖动物,而是让他们捏自己喜欢的角色——动漫人物、游戏角色,甚至是自己幻想出来的生物。
“你猜怎么着?孩子们特别喜欢。”张桂芬说,“他们捏出来的东西,虽然稚嫩,但很有创意。有个孩子捏了个‘泥塑版的路飞’,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这次尝试让张桂芬看到了希望。她开始思考,非遗传承,是不是必须抱着传统的样子不变?能不能让泥塑这门手艺,走进现代人的生活?
她开始尝试把泥塑和文创结合起来。她设计了一些小挂件、钥匙扣,把传统的泥塑人物缩小,变成可以随身携带的文创产品。她还和当地的旅游景区合作,推出泥塑DIY体验项目,让游客亲手捏一个属于自己的泥塑纪念品。
“慢慢地,开始有人问了。”张桂芬说,“虽然不多,但至少有人在关注。”
困境之外,还有温度
张桂芬的故事,不是个例。在平度,还有像她一样的许多非遗传承人,默默坚守着这门古老的技艺。
他们中有老年人,如履薄冰,担心手艺失传;有中年人,左右为难,在传统与现实之间挣扎;也有年轻人,虽然稀少,但带着热情和创新思维,试图让非遗焕发新的生机。
非遗传承,从来不是一代人的事,而是一代代人接力跑。张桂芬们担心的,不是自己吃不上饭,而是自己走了大半辈子的路,到下一代那里,断了。
但她也不完全悲观。她相信,只要有泥土,只要还有人愿意静下心来捏一捏、画一画,这门手艺就不会消失。
“我有时候会想,”张桂芬看着院子里的泥人,眼神温柔,“等我老了,动不了了,这些泥人怎么办?我的孙子们,会记得吗?”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她还会继续捏下去。
因为这是她的人生,也是她愿意为之坚守的东西。
结语:非遗的未来,需要更多人看见
平度泥塑的困境,是中国无数非遗项目面临的共同困境。传承人老龄化、后继乏人、市场萎缩、传播困难,每一个问题都横亘在非遗传承的道路上。
但困境之中,也有微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关注非遗,越来越多的社会力量参与到非遗保护中。政府、学校、企业、媒体,都在为非遗传承贡献力量。
张桂芬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句“加油”,而是实实在在的支持——更多的资金、更多的平台、更多的年轻人。只有当非遗真正走进人们的生活,成为人们愿意消费、愿意传播、愿意传承的一部分,这门古老的手艺,才能真正活下去。
泥土无言,但它可以塑万物。非遗无言,但它承载着一个民族的文化记忆。愿这份记忆,不会在时代的洪流中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