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去山东平度,特别是崔家集镇那一带,逢年过节或者偶尔路过那些老手艺人的作坊,准会被桌上那些“土得掉渣”又“俏得惊人”的小泥人给吸住眼。
它们大多不过巴掌大,有的抱着个玉米棒子笑得眼睛眯成缝,有的骑在牛背上吹着破铜喇叭,身上涂着大红大绿的颜色,看着喜庆,透着股黄土高原一样的憨厚和实在。
但这股子憨厚劲儿背后,藏着的不是田园牧歌的诗意,而是一群手艺人这几年咬牙挺过来的辛酸史,以及他们正在摸索的一条生死攸关的转型路。
一、 那双手,捏过泥巴,也捏过生活的委屈
平度泥塑,这门老手艺,说白了就是“玩泥巴”。
老一辈人说,以前的泥塑是“草台班子”,艺人多是田间地头的庄稼汉,农闲时捏几个泥鸡、泥狗、泥老虎,换点盐钱、火柴钱,或者给孙辈当玩具。那时候,泥塑是生活的一部分,不讲究什么“艺术高度”,讲究的是个“热闹”和“吉利”。
但现在,时代变了。
我认识的一位老艺人(咱们就叫他老张吧,是个普通艺人的缩影),今年六十多岁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以前捏泥人,是为了糊口,虽然穷,但心里踏实,因为街坊邻居都买,孩子们都爱玩。现在呢?成了‘非遗’,好像一下子身价倍增,但买的人,反而少了。”
这话听着矛盾,对吧?但这就是现实。
第一个困境,是“被看见”的代价,和“被遗忘”的恐惧。
成为非遗,意味着荣誉,意味着政府给补贴,意味着媒体报道。但对于手艺人来说,这也意味着要把自己从泥土里拔出来,放到聚光灯下。
老张说,以前他捏一个泥人,卖三块五块,邻居王大妈路过买走,孩子高兴,他也高兴。现在呢?偶尔有记者、专家来调研,他得把最拿手的、品相最好的拿出来展示,还得讲那些他已经说了无数遍的故事。拍完照、录完像,人走了,作坊里又恢复了冷清。
这种“被代表”的感觉,让很多手艺人心里空落落的。他们觉得自己像是舞台上的道具,而不是真正的生活参与者。
第二个困境,是“手艺”和“生活”的脱节。
老手艺的价值,在于它源于生活,服务于生活。孩子们拿着泥哨子吹,老人们看着泥老虎笑。但现在,这些场景几乎绝迹了。
年轻人长大了,他们的童年玩伴是手机、平板、乐高,而不是一个塑料味都没有、掉色的泥娃娃。
老张的儿子在城市里打工,做IT,回来时总劝他:“爸,你别捏了,太累了,赚不了几个钱,不如歇歇。”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老张心上。他不是不想歇,他是怕歇了,这门手艺就真的断了。但他更怕的是,自己拼命捏出来的泥人,最后只能堆在角落里积灰,变成一堆“废品”。
二、 转型的十字路口:是固守,还是改变?
面对困境,平度的泥塑人没有坐以待毙。他们开始尝试各种出路,但每条路都不好走。
尝试一:进景区,做“活化石”
有些地方,把泥塑艺人请进旅游景点,让他们现场捏制,当作“非遗展示”的一部分。
听起来不错,对吧?有观众,有收入,还能扩大影响力。
但现实很骨感。
游客来看,拍几张照,说句“挺有意思”,然后就走。很少有人愿意花几十块钱买一个泥人带走,除非是那种包装精美、带有“非遗”证书的“礼品”。
而老张他们捏的,是“地气”泥人,土土的,绿绿的,红绿的,不符合现代审美。景区需要的是“标准化”、“精致化”的产品,这和老手艺人的创作习惯完全相反。
更糟糕的是,这种展示往往变成了“表演”。艺人要重复同样的动作,说同样的话,像木偶一样。时间一长,手艺变成了杂技,灵魂没了。
老张说:“我在景区捏了三个月,腰都弯了,才赚了八百块钱。还不如在家捏着玩,心里自在。”
尝试二:搞电商,卖“文创”
这是很多人看好的方向。毕竟,互联网打破了地域限制,能把平度的泥人卖到全国,甚至全世界。
于是,不少手艺人和他们的子女开始尝试开网店、做直播。
但这里面的水,深得很。
首先是产品问题。 老张捏的泥人,尺寸小,易碎,颜色俗。在手机上看着还行,寄到客户手里,可能已经碎了一半。更关键的是,这些泥人缺乏“设计感”,无法形成品牌。
其次是运营问题。 老张不会拍照,不会剪辑视频,不会写文案。他的儿子虽然懂这些,但不在身边,或者不愿意接手这份“没前途”的工作。
最后是同质化竞争。 网上搜“平度泥塑”,能找到几十家店,大家卖的东西都差不多,价格战打得不可开交。最后,谁也没赚到钱,反而把价格做低了,连原材料成本都cover不住。
老张的侄子,试着开了一家淘宝店,亏了两年,最后关门大吉。他说:“不是我不努力,是这行太苦了,光鲜亮丽的背后,是无数个熬夜的晚上和赔本的买卖。”
尝试三:进校园,做“传承”
这是政府推得最力、也最被看好的方向。
很多学校邀请泥塑艺人进课堂,让孩子们体验捏泥人的乐趣。这既能让孩子们了解传统文化,又能为艺人带来一定的收入(通常是课时费)。
老张也被邀请去过几次。他喜欢孩子们,觉得看到孩子们专注的眼神,自己捏泥人的初心就回来了。
但这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一是教育属性和艺术属性的冲突。 学校要的是“安全教育”、“流程简单”、“成品好看”。老张的艺术创作,讲究的是“个性”、“手感”、“瑕疵美”。这两者怎么结合?
二是传承的“浅层化”。 孩子们捏完一个泥人,拍个照,发个朋友圈,就算“传承”了?真正的技艺,需要多年的练习和沉淀,怎么可能通过几节兴趣课就学会?
老张说:“孩子们挺喜欢的,但我心里没底。他们回去还会再捏吗?他们的孩子还会捏吗?如果只是走马观花,那这和看个热闹有什么区别?”
三、 真正的出路:让泥人“活”在当下,而不只是“留”在历史里
聊了这么多困境,那出路到底在哪?
我觉得,平度泥塑的转型,不能只靠艺人单打独斗,也不能只靠政府的输血,更不能只靠电商的输血。
它需要一场“生态的重建”。
首先,是“审美”的重建。
平度泥塑的“土”,不是缺点,是特点。但“土”不等于“俗”。
我们需要有设计能力的人才介入,帮助老艺人保留泥塑的“神韵”和“乡土气息”,但在造型、色彩、材质上进行现代化改良。
比如,可以开发一些更符合现代家居装饰风格的摆件,或者一些具有IP属性的潮玩形象。可以参考“陕西凤翔泥塑”或者“天津泥人张”的经验,把它们的做法借鉴过来,但又要保持平度泥塑的独特性。
这不是让老艺人去学设计,而是让设计师去“翻译”老艺人的语言。
其次,是“故事”的重建。
现在的消费者,买的不仅仅是一个泥人,更是一种情感寄托,一个文化故事。
平度泥塑背后,有胶东农村的民俗,有对丰收的祈愿,有对生活的热爱。这些故事,需要被挖掘,被讲述,被包装。
比如,可以开发一套“二十四节气”泥人系列,每个泥人对应一个节气,附带一个简短的故事卡片。或者,可以创作一些反映现代生活的泥人,比如“熬夜加班的程序员”、“带娃的宝妈”,让泥人“入世”,融入当代人的情感世界。
再次,是“渠道”的重建。
电商不是唯一出路,但也绝不能忽视。
除了传统的淘宝、京东,还可以尝试抖音直播、小红书种草、甚至元宇宙数字藏品。
更重要的是,要打造“体验式消费”。比如,在平度当地建立一个“泥塑文化村”,让游客不仅能买泥人,还能亲手捏泥人,还能住下来,体验农村生活。
这就像一个小型的“非遗小镇”,把泥塑和其他农产品、乡村旅游结合起来,形成产业链。
最后,是“人”的重建。
这是最关键的。
老艺人老了,他们的精力有限,创新意识不足。而年轻人,有创意,懂技术,但可能缺乏手艺,或者不愿意沉下心来学。
如何让他们“双向奔赴”?
政府和企业可以提供资金支持,鼓励年轻人拜师学艺,或者提供创业孵化,让懂设计的年轻人和懂手艺的老艺人组成团队,共同开发新产品。
同时,也要改善老艺人的生活条件,让他们能够安心创作,而不是为了生计疲于奔命。
四、 一点希望:那些正在发生的变化
虽然困境重重,但我也看到了一些积极的变化。
比如,平度当地有一些年轻的返乡创业者,他们开始用新的方式推广泥塑。他们拍摄精美的短视频,讲述艺人的故事,设计简约时尚的包装,甚至在泥塑中加入LED灯等现代元素,做成夜灯,受到年轻人的喜爱。
比如,一些学校不再满足于“体验课”,而是开设了长期的“泥塑社团”,由老艺人定期指导,培养真正的兴趣者和潜在的传承者。
比如,一些设计公司开始与泥塑艺人合作,开发高端的礼品市场,让泥塑走出“地摊”,走进“橱窗”。
这些变化,虽然微小,但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让人看到希望。
结语
平度泥塑,从田间野草到非遗宝贝,这条路,走得并不轻松。
它面临的,不仅仅是市场竞争,更是时代变迁带来的文化断层。
但正如老张所说:“泥巴是死的,但手是活的,心也是活的。只要还有人愿意捏,愿意看,愿意传,这泥人,就死不了。”
转型的出路,不在于把泥塑变成“博物馆里的展品”,而在于让它重新“活”进人们的生活里,成为现代人情感表达的一种载体。
这需要艺人,需要设计师,需要教育者,需要政府,也需要每一个普通的消费者。
也许,下一个捏出“爆款”泥人的人,就藏在你我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