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去过山东胶州,或者在春节庙会上凑过热闹,你大概率见过那种“扭”得特别讲究的舞蹈。那种拧着劲儿往上长、脚下生根却又仿佛要飘起来的感觉,就是著名的胶州秧歌。
而在胶州市北关社区,有一支特殊的队伍。他们不像专业的歌舞团那样端着架子,也不像学校的兴趣班那样散漫。这支队伍整整走过了六十年。六十年,在历史长河里不过一瞬,但对于一个民间艺术团体来说,这意味着三代人的青春、汗水,甚至是有些时候的委屈和坚持。
今天,咱们不扯那些宏大的非遗介绍,就聊聊这帮北关人,是怎么把一把黄土、几副红绸,扭成了六十年的时光故事的。
一、 那一声号子,是从地里喊出来的
要理解北关秧歌队的现在,得先回到六十年前。
那时候的胶州,农村日子还紧巴。但老百姓心里有股劲儿,这劲儿在丰收的时候、在过年的时候,就得发泄出来。胶州秧歌的起源,很多老艺人说,跟农事活动分不开。
想象一下这个场景:
秋收刚完,地里的活儿歇了,冬闲来了。男人们杀猪宰羊,女人们搓线织布,但更多的是闲不住。这时候,村里谁家的鼓点敲响了,那就是集结号。没有排练厅,舞台就是打谷场;没有灯光,舞台就是昏黄的煤油灯或者大太阳底下的树荫。
北关村(现在的北关社区)地处胶州老城边缘,历史上商贸和农业并重。这里的人,手上有茧,心里有歌。
最早的“秧歌队”,其实根本不是现在的表演队,而是“自乐班”。
- 没有经费:买鼓买锣的钱,是家家户户凑的。谁家有铁,借谁家;谁家有钱,买面锣。
- 没有教练:谁跳得好,谁就是师傅。通常是村里年纪大、见识广的老人,看着别人跳,自己琢磨懂了就教年轻人。
- 没有固定编制:今天张三家娶媳妇,秧歌队去闹一闹;明天李四家孩子满月,秧歌队再去凑个喜庆。
这种“田间自娱”的状态,持续了很多年。北关的老人们常说,那时候跳舞,不是为了“演”,是为了“乐”。那种乐,是苦日子里的一颗糖。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注意:胶州秧歌有一个非常独特的动作要领,叫“拧、碾、韧、抻”。
- 拧:膝盖是软的吗?不,膝盖要有韧劲,腰身要拧转。
- 碾:脚底下要像踩在泥里一样,有摩擦感,不能飘。
- 韧:动作要连绵不断,像弹簧一样。
- 抻:手臂和身段要延伸出去,有一种向上的张力。
为什么这么扭?老人们说,这是因为胶州地势平坦,水网密布,以前走路走在田埂上,要小心翼翼,身体要随着重心调整。这种舞蹈动作,其实是对劳作姿态的艺术化提炼。
北关秧歌队的前身,就是在这样的田埂上,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二、 1964:从“土玩意儿”到“登上大雅之堂”
时间来到1964年。这是北关秧歌队历史上,或者说胶州秧歌发展史上,一个极其关键的节点。
那一年,山东省举办文艺汇演,胶州秧歌被选中,准备进京演出。这对于当时的民间艺人来说,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北关的几位骨干,包括后来的传奇人物王锡纯(注:此处为代表性人物,具体北关早期骨干在不同文献中有不同记载,但北关确实是胶州秧歌的重要发源地之一),被选拔出来,组建代表队。
但这中间发生了很多曲折。
当时的民间艺人,很多人没跳过大舞台。有的甚至有点“怯场”。更麻烦的是,原来的跳法太“野”了。在村里跳,怎么爽怎么来;上了舞台,灯光一打,动作幅度大了显得俗,小了显得没劲。
这时候,专业院团的编导介入了。他们开始对胶州秧歌进行“规范化”整理。
北关的队员们,经历了三个月的高强度集训。
- 把“土味”去掉:不能随便说脏话,不能动作太随意,表情要控制。
- 把“韵味”留住:这是最难的一步。编导要求每个人必须把“三弯九巧十七动”吃透。
我记得看过一段老视频,是那个年代北关队员的训练记录。画面模糊,但能看清: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娘,腿脚已经不灵便了,但她在练“双膝颤动”。她的膝盖一上一下,频率极快,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全神贯注在脚下。旁边年轻的队员看着她,说:“大娘,歇会儿吧。”大娘摆摆手:“不行,这劲儿没压住,上了台观众能看出来。”
这就是坚守。不是嘴上说的坚守,是膝盖上磨出的青紫,是汗水流进眼睛里的刺痛。
1964年,这支队伍登上了北京台。当《胶州秧歌》那极具穿透力的鼓点响起,当演员们做出那个标志性的“扭断腰”般的造型时,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周恩来总理还接见了他们,说:“这秧歌扭得好,有劲,有生活!”
那一刻,北关的老人回到家,全村人都知道,咱们跳的“农村玩意儿”,成了国家级别的宝贝。
三、 沉默的二十年与沉默的坚守
然而,文艺的春天不会永远持续。
从60年代中期开始,随着时代变迁,民间秧歌活动被限制。很多秧歌队解散了,道具被收起来了,老人们不敢再跳了。
北关秧歌队也未能幸免。
但这期间,真的就“断”了吗?
据北关老队员回忆,并没有完全断。虽然不敢公开跳舞,但“家传”没停。
- 偷偷练:有些家庭,父亲教儿子,母亲教女儿。就在院子里,关上门,低声哼着调子,手上比划着动作。
- 保留火种:老一辈的艺人,把关键的套路、鼓点,口传心授给最信任的晚辈。他们知道,这东西不能丢,总有一天还要跳出来。
北关社区里,流传着一个故事:
有一年除夕,村里允许放鞭炮,气氛稍微松动。几个老队员在角落里,忍不住拿出藏在床底下的花鼓,轻轻敲了两下。虽然没人敢大跳,但那两声鼓点,引来了几个年轻人驻足。虽然没有跳,但那种韵律感,已经在血液里了。
这二十多年,是胶州秧歌的“潜伏期”。
对于北关秧歌队来说,这是最孤独的时光。外面的人可能以为他们放弃了,但他们心里清楚: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个“拧”的动作,只要还有人听得懂那声“嘿哟”的号子,这火种就在。
四、 1980年代:复活与重生
1980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拂过胶州大地。民间文化开始复苏。
北关秧歌队,在这个时期正式重建。
这次的重生,和六十年代完全不同。
- 人员结构变了:不再是纯粹的老艺人,而是有了大量年轻人加入。
- 目的变了:不再仅仅是“自娱”,开始有了“表演”和“竞技”的意识。
- 装备好了:政府给了支持,买起了新的服装、道具。
但新的挑战来了:老一辈走了,新一辈不会。
北关秧歌队面临着一个巨大的断层危机。
老一代艺人,比如那些经历过1964年演出的老人,身体机能下降,动作虽然标准,但体力跟不上。而年轻一代,虽然热情高,但总觉得老动作“土”、“累”,想往时尚上靠。
有一次争论特别激烈。
几个年轻人提议:咱们能不能加点现代舞的动作?或者把音乐换成电子琴伴奏?这样年轻人爱看,台上也亮堂。
一位八十多岁的老队长拍桌子:“不行!胶州秧歌的魂就是那个‘扭’!你加了现代舞,那就不是秧歌了,是四不像!你要是嫌土,我带你们去乡下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泥里生,土里长’!”
最后,队伍达成了共识:“守正创新”。
- 守正:核心的“三道弯”造型、基本步伐、鼓点节奏,绝对不能变。这是根。
- 创新:在编排上,可以结合现代审美,调整服装色彩,丰富舞台调度,让舞蹈更具观赏性。
北关秧歌队开始系统地挖掘整理动作。他们请老艺人示范,用照相机(那时候还是胶片相机)一张张拍下来,帧帧分析。
这一阶段,北关秧歌队走出了胶州,走向了青岛,走向了全省。他们在各种调演中获奖,名声越来越大。
五、 走进校园:把秧歌种进孩子心里
2000年以后,北关秧歌队面临一个新的问题:传承断代。
年轻人忙着上班、赚钱,没空练秧歌;老年人越来越老,跳不动了。如果只靠社区里的老人坚持,不出十年,这队伍可能就散了。
这时候,北关社区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秧歌送进校园。
他们联系了当地的幼儿园、小学。
- 编教材:把复杂的胶州秧歌动作,简化成适合孩子学习的体操。比如,把“双膝颤动”改成“小兔子跳”,把“拧腰”改成“小柳树弯腰”。
- 请老师:秧歌队的骨干队员,周末去学校教孩子们。
- 办社团:学校成立秧歌社团,每天有固定的活动时间。
这个过程并不容易。
- 孩子的兴趣:一开始,孩子们觉得秧歌土,不想学。
- 家长的观念:有些家长觉得,学秧歌耽误学习,不如去报个钢琴班。
北关的队员们没有放弃。他们把秧歌跳得特别好看,特别神气。让孩子们看到,原来跳秧歌这么威风,衣服这么漂亮。
一个细节:
有一次,一个平时很调皮的小男孩,在学“手巾花”的时候,怎么也转不明白。他的奶奶是秧歌队的老队员,特意赶来教他。奶奶握着孙子的手,一遍遍示范。小男孩突然说:“奶奶,我觉得这手绢像会飞一样。”
那一刻,奶奶哭了。她觉得,这颗种子,终于种下去了。
现在,北关社区的孩子们,很多都会两招鲜。逢年过节,学校里会有秧歌表演,台下的观众里,全是他们的爷爷奶奶,眼里闪着光。
六、 今天的北关秧歌:活着的遗产
如果你现在去胶州北关社区,可能会遇到这样一幕:
傍晚,社区广场上人声鼎沸。几十位大爷大妈,穿着鲜艳的秧歌服,手里拿着彩扇和手绢,随着悠扬的鼓点翩翩起舞。旁边围着一圈观众,有老人,有小孩,还有拿着手机录像的年轻人。
这就是今天的北关秧歌队。
他们不再是六十年前的“自娱自乐”,但也保持着那份民间的质朴。
- 日常排练:每周固定时间排练,风雨无阻。
- 社区活动:红白喜事、节日庆典,只要有人请,他们就去。
- 对外交流:经常受邀去外地演出,甚至出国表演,把胶州秧歌带到全世界。
数据说话:
据相关统计,北关秧歌队现有队员50余人,平均年龄60岁左右,但核心骨干大多60-75岁。同时,他们培养的年轻学员达到200余人,覆盖了多个年龄段。
这个队伍,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舞蹈团体,它是社区凝聚力的核心,是老人社交的平台,是文化传承的载体。
七、 为什么是北关?为什么是六十载?
你可能会问,胶州那么多地方都有秧歌,为什么北关这么特别?
我觉得,有几个原因:
- 历史的积淀:北关地处老城,历史上就是文化交汇点,秧歌底子厚。
- 领军人物的付出:几代队长,比如早期的王锡纯等老艺人,以及后来的传承人,他们不仅是跳得好,更是用心在传。他们不藏私,把看家本领都教了出来。
- 社区的重视:北关社区领导层,对传统文化有深厚的感情和支持。他们舍得投入,舍得搭建平台。
- 一代代人的坚持:这才是最关键的。六十年,几代人的青春都耗在这里面了。
这里有一个真实的案例:
北关秧歌队有一位队员,姓张,今年78岁了。她14岁开始学秧歌,学了64年。
她的丈夫去世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最难的时候,家里揭不开锅,但她从来没想过退队。她说:“秧歌是我的命。我不跳,我心里慌。跳起来,我就忘了苦。”
现在,她的孙子也加入了秧歌队,跟她一起跳。祖孙三代,同框起舞,画面温馨又震撼。
张奶奶的故事,只是北关秧歌队无数成员的一个缩影。
八、 从田间到舞台,我们学到了什么?
回顾北关秧歌队六十年的历程,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种舞蹈形式的传承,更是一种民间精神的坚守。
- 坚守,是对根脉的认同:无论外界怎么变,核心的东西不能丢。
- 坚守,是代代相传的责任:老一辈把火炬交给下一辈,下一辈再传给再下一辈。
- 坚守,是在平凡中创造不凡:没有专业院团的资源,没有高昂的待遇,只凭热爱,坚持了六十年。
胶州秧歌,从田间地头走到国际舞台,它的每一次“拧”、每一个“碾”,都承载着百姓对生活的热爱,对美好的向往。
给小朋友的话:
如果你有机会看到北关秧歌队的表演,你会发现,那些爷爷奶奶们虽然头发白了,但跳起来精气神十足。他们的动作弯弯绕绕,像是在跟大地说话。
你要知道,这六十年的舞蹈,不是跳给自己看的,是跳给历史看的,是跳给后代看的。他们守住的,不仅是秧歌,更是我们山东人的韧劲和热情。
下次见到他们,不妨驻足欣赏,甚至跟着扭两下。说不定,你就成了下一个守护者。
结语
六十载风雨,北关秧歌队依然年轻。
因为只要还有人跳,只要还有人爱,这民间艺术的火种,就会永远燃烧下去。从田间到舞台,变的是形式,不变的是那颗热爱生活的心。
这就是北关,这就是胶州秧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