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人自己的戏:绍剧名家李宝菁经典剧目表演赏析与年轻一代传承困境
绍兴这座城,走在街头巷尾,总能听见那一声高亢亮堂的”哎呀呀”——那是绍剧特有的唱腔,像一把锐利的刀,直接劈开江南的温婉,带着浙东人骨子里的硬气与热肠。今天我想跟你聊聊这位绍剧舞台上响当当的名字:李宝菁,也聊聊这门艺术在当下面临的真实困境。
李宝菁是谁?
李宝菁,1953年出生于浙江绍兴,是中国绍剧表演艺术家,国家一级演员。她在绍剧领域耕耘了四十多年,从艺以来塑造了一系列经典角色,尤其以武戏见长,功底扎实,表演风格刚健雄浑,又不失细腻生动。在绍兴老百姓心中,她是绍剧的一张名片,是那段记忆里最闪亮的戏曲面孔之一。
她的表演有几个鲜明的特点:一是唱腔高亢激越,嗓音穿透力极强,舞台上一开口,台下立马就静了;二是身段功夫扎实,武戏部分尤其出彩,翻腾跳跃干净利落;三是人物塑造有厚度,不只是”演得像”,而是真正走进了角色的内心。
经典剧目赏析:《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要说李宝菁最深入人心的角色,首推孙悟空。她在《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中的表演,堪称绍剧武戏的典范。
让我具体说说她的表演细节。孙悟空这个猴王,演起来难在”像猴又不完全是猴”——要保留猴的灵动活泼,又要赋予他英雄的气魄和人的情感。李宝菁的处理非常聪明:
在身段上,她融合了京剧猴戏的精髓和绍剧自身的乡土气息。比如孙悟空出场时的”猴步”,轻盈跳跃,但加入绍剧特有的节奏处理,脚步落地更有力度,更符合浙东观众的审美习惯。她不会一味追求”快”,而是在关键处留白,让观众看清每一个动作的意图。
在唱腔上,绍剧的高腔本就有”金锣鼓、铜嗓子”之称。李宝菁的嗓音条件极好,高音区明亮不刺耳,中音区饱满有温度。在”你看那白骨夫人变作村姑”那段核心唱腔中,她从”呀呀呀”的绍剧特色起腔,先抑后扬,情绪层层递进,把孙悟空的警觉、愤怒和决绝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表演节奏上,她懂得”紧拉慢唱”和”紧唱慢做”的辩证关系。武打场面节奏明快、干净利落,但该抒情处绝不仓促。比如三打白骨精过程中,每次识破妖怪后的内心独白段落,她会适当放缓节奏,用眼神和细微的表情变化传递孙悟空的复杂心理——有愤怒,有心疼唐僧的无奈,也有坚持真理的倔强。
很多老绍兴人回忆当年的剧场,都会提到这样一个细节:李宝菁演孙悟空时,那双眼睛是会”说话”的。猴眼灵动,但又不只是模仿动物的眼神,而是带着一个有血有肉的神话英雄的内心世界。这是她和很多普通演员最大的区别。
经典剧目赏析:《于谦》
如果说孙悟空是李宝菁武戏的代表,那么《于谦》则是她文戏和花脸行当的巅峰之作。
于谦是明代名臣,在北京保卫战中立下大功,最后却蒙冤被害。这个角色的难度在于:他既是运筹帷幄的军事家,又是刚正不阿的文臣,还是一个走向悲壮结局的悲剧人物。
李宝菁在《于谦》中的表现有几个亮点:
唱念的层次感。 于谦的唱段多且重,从早年的意气风发到晚年的孤忠赴死,情绪跨度极大。李宝菁没有用一个音色演到底,而是根据人物心境的变化调整唱腔的质感。早期朝堂议事的段落,唱腔中带着书卷气和从容;后期被冤入狱,声音转沉转暗,但暗处有光,悲而不弱。
身段的文戏武唱。 于谦虽然是文臣,但作为军事统帅,需要展现出将帅之气。李宝菁在身段上处理得很巧妙——她的台步稳重大方,但每一步都有力度;手势简洁有力,不拖泥带水;尤其是在”辞朝”一场中,她的水袖运用既有文臣的庄重,又暗含着内心翻涌的不甘与悲愤。
情感的真实感。 这个戏最打动人的地方在于结尾——于谦临死前的那段独白。李宝菁的表演没有任何夸张的煽情,而是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调,把一个忠臣对家国的眷恋、对清白的坚持、对命运的坦然层层递进地展现出来。很多观众看到这里都会流泪,不是因为演员”演得哭”,而是因为那种真实的情感共鸣。
经典剧目赏析:《五台山》
《五台山》是绍剧的传统经典剧目,讲述杨七郎突围的故事。李宝菁在这出戏中的表演,展现了她扎实的武功功底和对人物性格的准确把握。
杨七郎是个勇猛豪爽的武将,但同时又有着兄弟情义和忠君爱国之心。李宝菁的表演在这两个维度上都做得很到位:
武打场面的节奏控制。 绍剧的武戏讲究”勇猛快捷”,但勇猛不等于乱打,快捷不等于匆忙。李宝菁在《五台山》中,把每一场打斗的起承转合都处理得清清楚楚。比如杨七郎与敌将的交战,她会在关键的过招中稍微”定格”一瞬,让观众看清动作的力度和美感,然后再进入下一个回合。这种节奏感,体现了她对舞台的绝对掌控力。
人物心理的外化。 杨七郎突围途中,内心是有变化的——从最初的拼死突围,到中途的疲乏动摇,再到最后的决死一搏。李宝菁通过唱腔的力度变化、身段的轻重缓急,把这些心理层次外化给观众。尤其是在”困守五台山”一段,她的表演从激烈的武戏转向相对内敛的文戏,用疲惫的唱腔和略显虚浮的台步,传达出人物的身心俱疲,这种转换自然流畅,极具说服力。
年轻一代的传承困境
聊完李宝菁的艺术成就,我们不得不面对一个沉重的问题:绍剧的传承现状。
这个问题不是今天才有,而是已经困扰了几十年。但近十年的形势更加严峻,我想如实说出来。
第一个困境:观众老龄化严重。
去绍兴的大百台、府山公园或者乡镇的文化礼堂看绍剧演出,你会发现一个明显的现象:观众席上大多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年轻人来了,但往往是陪着父母来的,坐不到十分钟就开始看手机。这不是绍兴独有的问题,是全国传统戏曲面临的共同困境,但对绍剧来说尤其突出——因为绍剧的唱腔高亢激烈,审美门槛相对较高,与当代年轻人的音乐审美差距较大。
第二个困境:传承梯队出现断层。
李宝菁这一代演员,大多是从少年时期开始学戏,经过长期科班训练成长起来的。她们那一代人吃的苦,现在的年轻人未必能接受。据我了解,目前绍兴绍剧团在册的演员中,真正能打扛戏的中生代人数稀少,而更年轻的”95后”“00后”演员数量更是寥寥无几。很多戏校的学生,学了一年两年就转行去了,留下的多是出于家庭原因或特殊天赋。
一个具体的例子:绍兴某戏曲学校的一位绍剧专业教师曾对我说,现在招学生难,好不容易招到几个有基础的孩子,家长又担心学戏影响考大学,孩子自己也怕苦。这种现实困境,不是喊几句”弘扬传统文化”就能解决的。
第三个困境:创作与创新跟不上时代。
绍剧的创新一直是个难题。一方面要保留传统韵味,另一方面要吸引新观众。李宝菁晚年也曾参与新编戏的创作,但效果参差不齐。一些新编剧目要么过于保守,成了老戏的翻版;要么用力过猛,丢了绍剧的本味。
更深层的问题是:绍剧的人才储备不足以支撑大量创新实践。老演员渐渐退出舞台,中生代挑大梁的人手不足,年轻演员还在成长期。一个剧团连”常演常新”的人力都成问题,遑论创新突破。
第四个困境:新媒体时代的冲击。
短视频、直播、网游……当代年轻人的娱乐选择太多了。绍剧这种需要静心欣赏的艺术形式,天然处于劣势。但话说回来,这也不是绍剧独有的问题,话剧、歌剧、民乐都面临同样的挑战。
不过,也有值得注意的趋势。一些年轻演员开始尝试在B站、抖音等平台发布绍剧片段,用现代化的剪辑和包装吸引年轻观众。比如最近有个95后的绍剧演员,把她学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片段配上字幕和动画效果发在抖音上,获得了不少点赞和评论。这说明,传承不是没有可能,关键是要找到合适的方式。
我们还能做什么?
说完了困境,我想谈谈一些积极的尝试和可能的出路。
第一,教育推广要从娃娃抓起。
绍兴一些小学已经开始将绍剧引入课堂,教授基本的唱腔和身段。这种做法值得肯定,但还不够。目前的课堂大多是”体验式”的,学生听一听、学一学,很难产生深入的兴趣。更有效的做法是建立长期的兴趣培养机制,比如成立校外的绍剧兴趣社团,邀请专业演员定期指导,让学生有机会系统学习。
第二,演出形式需要创新。
传统的镜框式舞台演出,对年轻人来说确实有距离感。近年来,一些剧团开始尝试”小剧场绍剧”“园林实景绍剧”等新形式,效果不错。比如在绍兴的鲁迅故里、沈园等景区,将绍剧表演融入旅游体验中,观众在游览的同时欣赏戏曲,这种场景化的体验更容易被年轻人接受。
第三,新媒体传播不能少。
绍剧需要更多的”破圈”内容。不是简单地拍一段唱腔上传,而是要用年轻人熟悉的方式来讲述绍剧的故事。比如制作绍剧角色的动漫形象,创作绍剧元素的短视频内容,与知名UP主合作推广等等。关键是要找到戏曲美学与当代传播语境的结合点。
第四,政策扶持要持续精准。
政府在戏曲传承方面的投入是有的,但需要更精准的扶持机制。比如对青年演员的培养计划、对新编剧目的创作补贴、对基层演出的场地支持等。更重要的是,要建立良性的市场机制,让剧团能够自我造血,而不是完全依赖财政输血。
写在最后
李宝菁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舞台上的身影或许不再像当年那样矫健,但她在绍剧界的地位无可替代。她不仅是一位优秀的表演艺术家,更是一位承上启下的传承人。多年来,她积极参与教学,培养年轻演员,把自己的经验和心得倾囊相授。
绍剧是绍兴的魂,是这片土地几百年来积累下来的文化记忆。它高亢的唱腔里,藏着浙东人的性格;它翻滚的身段中,写着这片土地上人们的喜怒哀乐。这门艺术不会因为几代人的困境就消失,但需要每一代人付出努力。
作为绍兴人,或者作为关注传统文化的人,我们能做的就是:去剧场听一场绍剧,关注相关的新媒体内容,向身边的人推荐这门艺术。也许你听第一场时觉得不习惯,但说不定听到第三场、第五场,就会渐渐品出其中的味道。
绍剧不会消亡,它只是需要时间等待新的知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