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州的初冬,风里带着一股子从渤海湾吹来的咸湿劲儿,但胶州市文化馆的排练厅里,却是热气腾腾。
“咿——呀——”
一声婉转又带着几分娇羞的腔调,划破了午后的宁静。说话的是72岁的李秀英。她没穿戏服,就一件普通的红色棉袄,手里也没拿折扇,但那眉眼一蹙,嘴角一扬,你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唱了一辈子吕剧的李奶奶。
在她的对面,坐着十几个大娘、大哥,还有几个刚放暑假的大学生。大家伙儿跟着她练那经典的《赵韩氏》选段。李秀英一边打拍子,一边纠正:“大娘,你这‘俺’字,得咬碎了唱,不能软绵绵的,那是咱山东人的性格,倔劲儿得出来!”
这一幕,是胶州非遗传承的一个缩影。从村头那摇摇欲坠的土戏台,到如今窗明几净的文化馆;从老一辈人嘴里的“迷胡戏”,到国家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李秀英用了三十年,把这一出戏,唱进了越来越多人的心里。
戏台下的童年:那台破旧的收音机
要把时间拨回上世纪50年代。那时的胶州农村,娱乐活动少得可怜,没有电视,没有手机,甚至连个像样的戏台都难得一见。
李秀英小时候,家里唯一值钱的黑玩意儿,是一台半导体收音机。每天晚上,父亲蹲在炕沿上,调着那个满是杂音的旋钮,当吕剧那熟悉的板胡声传来时,整个屋子的人都静了。
“那是啥味儿啊?”年幼的李秀英缠着父亲问。
父亲笑着摸摸她的头:“这是咱胶州的戏,吕剧。好听着呢。”
从那以后,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就像种子一样,埋进了李秀英的心里。她没受过什么专业训练,就是爱听、爱学。村里的长辈们唱,她在旁边跟着哼;大队部的宣传队排练,她就在幕布后面偷看,偷偷模仿人家的身段、眼神。
那时候的条件苦啊,想听戏,得走好几里地去邻县。有一次,为了看一场《蓝桥会》,她走了三十多里路,天黑才回来,脚上都磨出了血泡。但她不觉得苦,心里就一个念头:这戏,真好听,我得学会。
走出村口:从“野路子”到“台柱子”
60年代末,李秀英嫁到了附近的一个村子。按老理儿,媳妇就该相夫教子,但她心里的那团火没灭。
村里的文艺宣传队缺人,队长找上门来:“秀英,你会唱两句,上来试试?”
李秀英当时吓得腿肚子转筋。她没上过正规戏校,全是自己瞎琢磨,怕上去丢人。但队长说:“咱农民唱戏,图的就是个乐呵,图的就是个真。”
就这样,她第一次登上了村头的临时戏台。那是用几块木板搭起来的,底下站着几百号村民。灯光昏暗,全靠借着月光和火把。当锣鼓点响起,李秀英深吸一口气,开嗓唱道:“王三姐在寒窑……”
声音一出,台下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那晚,她唱红了眼,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激动。从那以后,她成了队里的台柱子,《借罗衣》、《三打孟良》、《杨二姐纺线》……好戏一出接一出,周边的村子都知道了,有个叫李秀英的,唱吕剧有一手。
然而,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随着时代变迁,电影、电视普及了,再加上年轻人外出打工,农村的吕剧班子渐渐散了。戏台荒了,锣鼓锈了,李秀英也老了。
三十年的坚守:我不唱,谁唱?
90年代末,吕剧在最辉煌的时候,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寒冬。李秀英记得最清楚的那年冬天,整个胶州城里,正规的吕剧团只剩下了两个。她看着那些老搭档一个个退休、改行,心里空落落的。
“难道咱胶州的宝贝,真要断在我手里?”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李秀英做了一个决定:既然没人唱,那我就教;既然没观众,那我就找。
她开始了漫长的“传艺”之路。
起初,是在自家院子里。李秀英拿出自己攒了半辈子的演出服,戴上老花镜,一个劲儿地给围过来的孩子们讲戏文里的故事。有的孩子家长不愿意,觉得唱戏没出息,得念书。李秀英不急不恼,她拉着孩子的手,轻声细语地讲《王华买爹》里的孝道,讲《姊妹易嫁》里的美德。
慢慢地,有些孩子被吸引了。他们发现,原来戏里的故事,跟自己的生活离得那么近。
除了教孩子,李秀英还跑遍了胶州的各个社区、农村。她利用农闲时间,组织“吕剧小剧场”,在村头的大树下,在社区的广场上,只要有人听,她就唱。有时遇到下雨,大家就躲进庙里、祠堂里继续唱。
“唱戏不仅仅是唱歌,”李秀英常跟徒弟们说,“唱的是情,是理,是咱山东人的精气神。你心里没这股劲儿,观众一眼就能看穿。”
为了把腔调磨准,李秀英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她的嗓子并不完美,早年为了模仿名家的唱腔,她常常练到嗓子嘶哑,甚至出血。丈夫心疼她,劝她歇歇,她摇摇头:“歇了,这口气就散了。”
胶东大鼓与吕剧的碰撞:当“大嗓门”遇上“柔情腔”
在李秀英的传艺生涯中,有一段独特的经历,那就是胶东大鼓与吕剧的融合。
胶东大鼓是山东民间曲艺的一种,特点是高亢激昂、节奏鲜明,讲究“醒木一拍,满堂静”。而吕剧则委婉细腻、朴实亲切,讲究“以情带声,以声传情”。乍一听,这两者似乎风马牛不相及。
但李秀英发现,胶东大鼓的表演形式——那种一人多角、跳进跳出的叙事方式,以及那种与观众近距离互动的张力,恰恰是传统吕剧舞台表演所缺乏的。
“为啥不能让它们碰一碰?”李秀英脑子里灵光一闪。
她开始尝试创新。在一次胶州市民间文艺汇演中,李秀英带着她的徒弟们,创作了一出新戏《黄河情》。在这场表演中,前半部分用胶东大鼓的快板书形式,讲述渔民出海捕鱼的艰辛;后半部分转入吕剧唱腔,抒发对家乡、对亲人的眷恋。
这种“鼓戏交融”的形式,给了观众极大的新鲜感。大鼓的震撼力瞬间抓住观众的耳朵,吕剧的细腻又深深打动观众的心。演出结束后,观众久久不愿离去,纷纷议论:“从来没听过这么带劲的吕剧!”
这次尝试,让李秀英明白了一个道理:传承不是守旧,而是要让传统艺术在现代语境中焕发新的生命力。
此后,她又在多部作品中融入了胶东大鼓的元素,形成了独特的“李派”风格——既有吕剧的柔美,又有大鼓的豪放。这种风格,不仅吸引了老戏迷,更让很多年轻人耳目一新。
村民在家门口听戏:从“盼戏”到“享戏”
对于胶州的普通村民来说,听戏曾经是件大事。以前,想看场正宗的吕剧,得赶去县城,还得早起排队占座。现在,这一切都变了。
李秀英常说,她最开心的时候,不是站在聚光灯下,而是看到村民们围坐在广场上,跟着她一起哼唱。
记得有一年夏天,胶州市北关社区组织了一场“纳凉戏会”。李秀英带着学员,在社区的小广场上搭起了简易舞台。没有华丽的灯光,没有昂贵的音响,只有几盏路灯和几个便携式音箱。
那天晚上,来了两百多位观众。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妇,还有几个拿着手机拍照的年轻人。
李秀英唱的是《小姑贤》。当唱到“小姑贤,好性儿,待嫂子像亲姊妹”时,台下的一位大妈忍不住流泪了。演出结束后,她拉着李秀英的手说:“李老师,我嫁到这村子三十年了,从来没听过这么地道的吕剧。今天在家门口,算是圆了我的戏梦。”
这句话,让李秀英感动了好几天。她知道,自己这三十年的坚守,值了。
文化馆里的火爆报名:非遗传承的“新势力”
近几年,随着国家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力度的加大,胶州市文化馆成为了吕剧传承的新基地。
李秀英被聘为文化馆的特约指导老师。她的免费培训班,从一开始的几人,发展到如今的几十人,而且报名人数年年递增,甚至出现了“一座难求”的火爆场面。
报名的学员五花八门:
- 有退休的公务员、教师,他们说:“这辈子没干成啥大事,就想学点传统文化,陶冶陶冶情操。”
- 有年轻的宝妈,她们说:“带孩子累了,来学学戏,既能放松,又能学个技能,以后还能上台表演。”
- 更有意思的是,还有一些大学生和本地的乐队成员。他们带着电子琴、吉他,想探索吕剧与现代音乐的结合。
李秀英对这些年轻学员特别耐心。她说:“不管你们以前是干啥的,进了我这个门,就得先学会‘听话’。戏比天大,情比海深。”
在培训班上,李秀英不仅教唱腔,还教身段、教眼神、教戏理。她常常讲那些老艺人的故事,讲戏背后的历史典故。她希望学员们明白,吕剧不仅仅是一种表演形式,更是一种文化的载体,承载着胶东大地的风土人情。
去年,文化馆还组织学员赴日本、韩国进行文化交流演出。当李秀英带着那群平均年龄只有25岁的年轻人,用纯正的胶州方言唱出《墙头记》时,海外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那一刻,李秀英的眼眶湿润了。她看到,吕剧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开出了新的花朵。
结语:戏未落幕,传承不止
如今,李秀英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嗓子也不如从前那般清亮。但她依然坚持每天去文化馆,教课、排练、琢磨新戏。
有人问她:“李老师,您都这把年纪了,图啥呢?”
李秀英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我图啥?我图咱胶州的吕剧,别断了根;我图咱的孩子们,还能听到这地道的乡音;我图这戏台子,永远有人唱,永远有人看。”
从村头破旧的戏台,到文化馆明亮的舞台;从孤独的坚守,到一群人的合唱。李秀英用三十年的时间,书写了一个普通老人的非遗传承故事。
她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但正是这份坚持,让古老的吕剧艺术,在新时代焕发出了迷人的光彩。
对于胶州的百姓来说,李秀英不仅是一位老艺人,更是一位文化的守护者。她让每个人相信:只要还有人唱,这戏,就永远不会散场。
如果你有机会去胶州,不妨去文化馆听一听那场免费的吕剧课。也许,你也能被那咿咿呀呀的唱腔打动,感受到那份来自心底的温暖与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