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度泥塑手艺人的真实困境:捏了几十年泥人却没人愿学,这门手艺还能撑多久
青岛平度,胶东半岛腹地。
这里的村庄散落着许多老手艺人,他们中有人用双手捏了几十年的泥人,却连一个徒弟都没带出来。这门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平度泥塑,正面临前所未有的传承危机。
老艺人王师傅:四十年的坚守与无奈
在平度市南村镇的一个小村子里,72岁的王德胜老人坐在自家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堆已经风干的泥坯。
他年轻时跟父亲学过泥塑,18岁就能独立做出栩栩如生的十二生肖。那时候,村里的年节集市上,谁家要是能请王师傅捏几尊泥人,那是要排队的。
“那时候一尊泥人能卖到两块钱,”王师傅回忆道,”够一家人吃一顿好饭。现在?两块钱连一斤苹果都买不到。”
王师傅的院子里晾着几十尊泥人,有传统题材的《西游记》人物,也有现代题材的《乡村振兴》系列。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泥渍——这是几十年泥塑手艺留下的印记。
“我教过村里几个年轻人,”王师傅叹了口气,”学了不到半年,都说没意思,走了。”
平度泥塑: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平度泥塑,又称”泥娃娃”,是山东民间泥塑的重要流派之一。它起源于明代,兴盛于清代,已有四百多年历史。
核心特点:
- 就地取材:选用当地特有的胶泥土,质地细腻、可塑性强
- 手工捏制:不借助模具,全凭手工捏塑成型
- 彩绘装饰:用矿物颜料上色,色彩鲜艳、图案精美
- 民俗题材:多为吉祥寓意、神话传说、民间故事
与传统泥塑相比,平度泥塑有着独特的艺术风格:
- 造型圆润饱满,线条流畅
- 色彩以红、绿、黄为主,对比强烈
- 人物表情生动,富有生活气息
“平度泥塑不同于天津泥人张的精致,也不同于无锡惠山泥人的细腻,”一位非遗研究专家说道,”它更粗犷、更质朴,带着胶东农村的泥土气息。”
传承困境:三代人的断档
这是平度泥塑面临的最大问题——没有人愿意学。
在平度市文化馆的档案里,登记在册的平度泥塑传承人只有12人,平均年龄超过65岁。 youngest的传承人也不过40岁,而且已经转行多年。
为什么年轻人不愿学?
王师傅分析得很实在:”泥塑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苦得很。”
学艺需要五年:
- 第一年:认识泥土,学习选材、和泥、晾泥
- 第二年:学习基本造型,捏简单的动物
- 第三年:学习人物塑造,掌握五官比例
- 第四年:学习彩绘,调配颜料
- 第五年:独立创作,形成风格
“五年时间,”王师傅说,”现在年轻人谁愿意等?”
收入不稳定:
泥塑的收入完全依赖市场。在传统农村,逢年过节、婚丧嫁娶,泥人都是必需品。但随着时代变迁,这些习俗逐渐淡化,泥塑的市场需求大幅下降。
“以前一年能做出几百尊泥人,现在一年也就几十尊,”王师傅算了一笔账,”成本都不够。”
现代化冲击:当传统遇见现实
互联网时代的到来,加速了传统手艺的衰落。
在平度市的几个乡镇,走访中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年轻人更愿意在网上买义乌生产的塑料玩具,也不愿意买手工泥塑。
“同样一个孙悟空,”王师傅举着手中的泥人,”义乌货卖五块,我做的卖五十,质量没别人好,价格还贵。”
教育体系的缺失:
在当地中小学,几乎没有开设泥塑课程的学校。美术课主要教授素描、水彩,对传统民间手艺涉及甚少。
一位中学美术老师坦言:”我也希望能教孩子泥塑,但学校没有材料,也没有师资培训。”
代际观念差异:
“我爹这辈子就捏泥人,”28岁的李强说道,”我不想这样过。”
李强是王师傅的邻居,大学毕业后在城市做IT工作。去年春节回家,他曾帮父亲卖过几天泥人。
“真的没人买,”李强说,”除了几个老年人,几乎没有年轻人愿意驻足。”
微弱的希望:数字化与创新的尝试
尽管前景黯淡,但一些手艺人正在尝试新的出路。
直播带货:
王师傅的孙子小王在城里工作,他教爷爷用智能手机开直播。
“刚开始直播,王师傅紧张得说不出话,”小王说,”后来慢慢熟悉了,也能跟网友互动。”
目前,小王的直播间粉丝不到一万人,但每月能通过网店卖出几十尊泥人。
文旅融合:
平度市正在推广乡村旅游,一些村子开始将泥塑体验纳入旅游项目。
游客可以现场观看泥塑制作,还能亲手体验。虽然收入有限,但至少让更多人了解了这门手艺。
非遗保护:
2019年,平度泥塑被列入青岛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政府提供了一些保护和扶持,但力度仍然有限。
手艺的未来:我们能做什么?
平度泥塑的困境,不是孤例。
从泥人张到惠山泥人,从佛山剪纸到龙泉青瓷,传统手工艺正在面临同样的挑战。这是现代化进程中的普遍问题。
可能的出路:
- 教育传承:将泥塑纳入学校美术课程,从小培养兴趣
- 设计创新:结合现代审美,开发新产品线
- 文化赋能:通过文旅融合,扩大市场认知
- 数字传播:利用新媒体,讲述手艺故事
但最核心的问题仍然是:
这门手艺,究竟值不值得传承?
王师傅的回答很朴素:”捏了几十年,已经习惯了。要是没人捏了,心里空落落的。”
后记
采访结束时,王师傅正在捏一个新泥人。
“这是什么?”我问他。
“这是我的孙子,”他笑着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小人儿,”他在城市里上学,我不常常见到他。”
夕阳西下,老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院子里的泥人静静晾晒着,等待着被赋予生命的那一天。
平度泥塑的故事,还在继续。只是不知道,还会有谁来续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