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洒在胶州市区那条熙熙攘攘的老街上。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是卖海鲜的小摊和飘着油炸糕香气的早点铺。就在这烟火气最浓的地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调试着他的京胡。他叫张明德,今年六十八岁,是当地响当当的吕剧老艺人。
张师傅把琴码调了调,手指轻轻试探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亮的“嗡”响。周围几个路过的年轻人脚步慢了下来,有人在旁边起了哄:“大爷,唱一段呗!让我们听听啥叫‘土味儿’!”
张明德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他没说话,只是深吸一口气,拉开架势,嗓子一亮——
“咱山东吕剧就是土,土得掉渣也爱听!这一口胶东腔,那是咱爹娘给的根……”
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穿透力,带着胶东方言特有的抑扬顿挫,像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声音。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买菜的大妈,有放学的学生,还有几个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刚下班的白领。
“哎哟,这方言,听着亲切!”一位大妈拉着老伴说,“比我在那电视里看的那些洋气的戏有意思多了。”
“就是,这才叫家乡味道!”旁边一个穿着校服的小伙子掏出手机,对着张明德拍了起来,“大爷,您这水平,不去剧院可惜了。”
张明德停下唱腔,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乐呵呵地说:“哈哈,俺这就是瞎唱,俺不会啥大道理,就是觉得这戏好听,想让大家伙儿听听。”
然而,就在这笑声和掌声中,也有不同的声音。
“这啥呀,土里土气的,听不懂。”一个戴着耳机、穿着时尚的女孩皱着眉头说,“现在的艺术都国际化了,咋还搞这些老古董呢?”
旁边一位中年男士倒是反驳道:“你这丫头,不懂别瞎说。这就是咱胶州的非遗,吕剧!土气?这才叫地道!”
争执声渐渐平息,但张明德脸上的笑容却僵了一下。他知道,这种质疑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从他十几岁学戏开始,从他在舞台上叱咤风云的时候开始,这种声音就一直伴随着他。只是以前,质疑来自外地人的不理解;现在,质疑来自自己年轻的下一代。
一、那一曲“土味儿”里的百年沧桑
要理解张明德和他的吕剧,咱们得先往回倒几十年,甚至几百年。
吕剧,可是咱山东的“土特产”,也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它诞生于清朝末年,由山东琴书演变而来,用的是济南方言和胶东方言演唱。因为它通俗、亲切、接地气,所以在山东乃至整个华北地区,那可是有“百戏之祖”的美誉。
张明德告诉我,他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戏票,就趴在戏台子底下听。那时候,台上演员一唱,台下几百口子人听得如痴如醉,有人听到动情处还抹眼泪。
“那时候,吕剧就是老百姓的饭,精神食粮。”张明德回忆道,“谁家里有个红白喜事,不请个吕剧团?不唱上几出?那才叫有面子。”
吕剧的代表剧目,像《王小二赶脚》、《小借年》、《李二嫂改嫁》,讲的都是家长里短、爱情婚姻、孝道伦理。没有帝王将相,没有神仙鬼怪,就是咱们普通老百姓的日子。
“你听这词儿,”张明德即兴唱了一段《王小二赶脚》,“王小二,赶着驴,走在路上心欢喜……”
那韵律,那节奏,全是胶东方言的味儿。你说它“土”?可这“土”里,藏着山东人的乐观、幽默和坚韧。
“有人嫌我土,”张明德叹了口气,用毛巾擦了擦胡琴,“我说不土不行。你看看现在,满大街都是流行歌,谁还听这玩意儿?连俺孙子都不听。”
这话不假。随着时代的发展,流行音乐、短视频、网络小说占领了年轻人的耳朵。吕剧,这个曾经红极一时的剧种,渐渐退出了大众视野。
二、坚守数十载:一把琴,一颗心,一群老骨头
张明德唱了整整五十年戏。
五十年前,他是县吕剧团的台柱子,扮相俊俏,嗓子亮堂,演过小生,也演过老生。那时候,他可是村里的明星,走到哪儿都有人认。
“年轻时,我也想过,这戏有啥好的?天天练功,腿都练肿了。”张明德说,“可后来啊,我就离不开它了。”
离不开,是因为爱。
九十年代,剧团解散,吕剧迎来了第一个寒冬。很多同行转行卖了包子、开了出租,或者去外地打工。张明德也动摇过。家里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哪一样不要钱?唱戏能当饭吃吗?
“实在不行,我就去工地搬砖。”张明德笑着说,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可那天晚上,我梦见我在台上唱戏,台下没人,就我一个人。我一睁眼,吓出了一身冷汗。第二天,我就把胡琴拿起来了。”
于是,他开始在街头卖艺。
这一卖,就是二十多年。
起初,没人听。下雨天,没人听;下雪天,也没人听。张明德就站在屋檐下,自己拉,自己唱。有时候唱累了,就自己跟自己对话,一人分饰多角,演得有鼻子有眼。
“那时候,我觉得挺可怜的。”张明德说,“堂堂一个吕剧演员,沦落到街头卖艺,让外人笑话。”
但慢慢地,人来了。
一开始是两个老太太,听完直夸:“老头儿,唱得真好!”接着是几个放学的孩子,围着看热闹。再后来,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听完后感慨地说:“这才是文化啊。”
有了掌声,张明德就有了信心。
他开始带着几个老伙计,组建了一个“民间吕剧队”。队员都是退休老人,有工人、有农民、有教师。他们不分彼此,只为一个共同的目的——让吕剧活下去。
“咱们没钱,没舞台,没观众,但咱们有热心。”张明德指着身后那几个正在收拾乐器的老伙计说,“老李头,琴笛吹得好;老王嫂子,二胡拉得棒;还有我,负责唱。咱们凑一块儿,就是一台戏。”
这群平均年龄超过六十五岁的老人,每周六下午都会在老街上“摆摊”。不收费,纯纯的公益演出。谁想听,就往这儿走;谁愿意给点零钱打赏,他们就收着,用来买琴弦、买服装。
“有人给我们钱,我们就觉得值。”张明德说,“这钱不是恩赐,是支持。”
三、质疑声中的反思:方言土气,还是文化断层?
回到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当那个女孩说出“土气”两个字时,张明德心里不是滋味。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事后,张明德和我聊起了这个话题。
“她说得也没错,”张明德说,“吕剧确实土。用的是方言,唱的是老调,演的是旧故事。跟那些高大上的交响乐、歌剧比,确实显得土。”
“那你觉得,是该改改,还是坚守?”我问他。
“改,肯定要改。”张明德点点头,“可怎么改,是个学问。”
张明德告诉我,他也尝试过创新。比如,把吕剧唱腔融入流行歌曲,或者用吕剧的形式演现代故事。但效果不太好。
“有一次,我试着把《今天是个好日子》用吕剧调子唱了一遍。”张明德笑着说,“结果,老观众说我不伦不类,新观众说还不如原唱好听。”
这让他们陷入两难:守旧,没人看;创新,没人认。
“其实,问题不在吕剧,在人。”张明德一针见血地说,“年轻人听不懂方言,所以才觉得土。如果有一天,他们能听懂这方言里的喜怒哀乐,他们就会发现,吕剧其实很酷。”
怎么让他们听懂?
张明德觉得,首先要让吕剧回归生活。
“以前,吕剧是生活的一部分。”他说,“现在,我们把它供起来了,放进了博物馆,拍成了纪录片。这样一来,它就远了。”
所以,他们坚持在街头唱。
“街头,就是老百姓的生活现场。”张明德说,“在这儿唱,大家听着亲切。买菜的大妈、遛弯的大爷、放学的孩子,都能来听两句。这就是吕剧的生命力。”
四、断层之痛:年轻人去哪儿了?
尽管张明德他们在努力,但现实的残酷不容回避。
吕剧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没人听,而是没人学。
“现在想学吕剧的年轻人,几乎没有。”张明德说,“连我的徒弟,都已经六十多了。”
他的徒儿叫刘建国,今年六十二岁,原本是戏团里的鼓师。跟着张明德学了十年戏,是张明德最得意的弟子。
“建国,你咋还学这玩意儿?”几年前,刘建国的儿子问过他。
刘建国当时没好气地说:“这是咱老祖宗留下的宝贝!”
“宝贝能当饭吃吗?”儿子反问,“你看看现在,玩电竞的、做直播的,哪个不挣钱?你唱戏,一个月赚多少?”
这句话,让刘建国沉默了很久。
最终,刘建国还是选择了坚守。但他儿子,以及他儿子的儿子,都对吕剧毫无兴趣。
“这就是断层。”张明德痛心地说,“我们这一代,唱着唱着就没了。下一代,根本接不上。”
不仅仅是刘建国,其他老艺人也是同样的境遇。
“有个小姑娘,十五六岁,挺喜欢吕剧的。”张明德说,“可她爸妈不让学,说这玩意儿没出息,考不上大学,找不到工作。”
“那你咋劝的?”我问。
“我劝不动。”张明德苦笑,“现在社会,讲究的是实惠。吕剧,在人们眼里,就是‘不实惠’的代名词。”
为了寻找传人,张明德他们也曾走进过学校。
“我们跟几个中学联系,想搞个兴趣班。”张明德说,“结果,校长说,学生学业太忙,没时间去搞这些‘副业’。”
“我们又去找过文化馆,想申请资金办培训班。”张明德继续说,“可资金有限,只能支持那些有成绩的、有影响的剧种。我们这种民间小团,没人搭理。”
无奈之下,张明德只能在街头“捡”徒弟。
“谁要是多听两句,我就多教他两句。”张明德说,“哪怕只能留住一个人,也是希望。”
五、希望的火种:当“土味”遇上“潮流”
就在我们聊得正沉重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场景发生了。
一群穿着校服的高中生走了过来。
“大爷,我们是附近一中的学生。”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说,“我们老师推荐我们来听听吕剧,说是要做关于非遗文化的调研。”
张明德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来,孩子们,坐。”他招呼道,“大爷给你们唱一段。”
孩子们围坐在张明德身边,认真地听着。
“大爷,您这方言,我咋听着有点难懂呢?”一个女生说。
“这就对了。”张明德笑着说,“方言是吕剧的灵魂。你听不懂,就得慢慢听,慢慢品。你品出来了,就知道它的美了。”
接着,张明德开始讲解吕剧的历史、唱腔的特点,还有那些经典的剧目故事。
“你看,这《王小二赶脚》,讲的就是一个普通农民的故事。他虽然穷,但是乐观、豁达。这就是咱山东人的性格。”张明德说。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
“大爷,您能教我们唱几句吗?”那个戴眼镜的男生问。
“能!”张明德当即答应了,“明天下午,你们再来,我教你们!”
那一刻,我看到张明德的眼中闪着光。
这光芒,不是因为他又多了几个听众,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希望。
原来,年轻人并不是不喜欢吕剧,而是缺少一个契机,缺少一个引导。
六、未来的路:如何让老树发新芽?
张明德的故事,是千千万万个非遗传承人的缩影。
他们坚守着传统的阵地,却面临着时代浪潮的冲击。他们不被理解,甚至被嘲笑“土气”。但他们从未放弃,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的魂。
那么,吕剧的未来在哪里?
我认为,关键在于“融合”与“传播”。
第一,融合现代元素,让吕剧“潮”起来。
吕剧不需要丢掉自己的“土味”,但可以穿上现代的外衣。比如,可以和流行音乐结合,创作一些符合年轻人审美的新曲目;可以利用短视频平台,展示吕剧的魅力,吸引年轻人的关注;可以举办吕剧演唱会、吕剧音乐节,让吕剧走进更广阔的舞台。
第二,加强教育普及,让吕剧“活”起来。
学校是传承文化的重要阵地。应该把吕剧纳入中小学的美育课程,让孩子们从小接触吕剧,了解吕剧。同时,可以组织吕剧进校园活动,邀请老艺人现场表演、授课,激发孩子们的学习兴趣。
第三,创新传播方式,让吕剧“火”起来。
利用互联网和新媒体技术,打造吕剧的IP形象,制作吕剧相关的动漫、游戏、影视作品。让吕剧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高雅艺术”,而是成为年轻人喜闻乐见的“潮流文化”。
第四,政策扶持与社会支持,让吕剧“稳”起来。
政府应该加大对吕剧传承发展的支持力度,提供资金、场地、政策等多方面的保障。同时,鼓励社会力量参与吕剧的传承与发展,形成全社会共同保护非遗的良好氛围。
结语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张明德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收拾好乐器,准备回家。
“大爷,您累吗?”我问。
“累,心累。”张明德诚实地说,“但只要还有人听,我就还有劲儿。”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坚定而温柔。
“孩子们,记住了。吕剧土,是因为它接地气。它土,是因为它真实。它土,是因为它代表了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和情感。”
“如果有一天,你们在外地听到有人唱吕剧,请不要嘲笑它土。那可能是一个游子,在诉说他对你的思念。”
张明德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坚定。
我知道,在胶州的街头,在山东的大地上,还有许许多多像张明德一样的老艺人,他们在坚守,在传承,在等待着那个破土而出的春天。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多听一听,多了解一点,多用心的去感受那份来自土地的“土味”。
因为,那才是家乡的味道,才是文化的根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