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下午,我是真被那阵震天响的鼓声给“勾”过去的。
那声音不像是从乐器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从老槐树的根须里,甚至是从咱老百姓心里头炸出来的。地点就在胶州城南的赵家屯村头,正赶上村里修了新广场,傍晚纳凉的人多,队伍一来,那股子热乎劲儿,瞬间就把整个村子给点燃了几分。
我叫老陈,今年六十八,在这行里敲了快五十年的鼓。今天跟大伙儿唠唠,这胶州大鼓,咋个从当年的“土玩意儿”,变成了如今让城里老外都竖大拇指的“非遗宝贝”。
一、 村头的“雷声”:锣鼓一响,黄金万两
你要是没听过胶州大鼓,真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带劲的声音。
那天傍晚,太阳刚下山,天边还挂着点紫红色的霞光。十几个穿着红绸坎肩的大汉,扛着那种比人还高的大鼓,呼啦啦就把村口那条青石板路给占满了。我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鼓槌。
“咚——!”
这一声,沉得像闷雷滚过地平线。
紧接着,“锵!锵!锵!”铙钹响起,清脆又响亮。后面的小伙子们跟着节奏,腰身一扭,鼓槌上下翻飞,那鼓面震得人心头发麻。围观的乡亲们早就习惯了这股气势,有的大爷老太太直接搬个马扎坐下了,有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在那儿录像,嘴里还喊着:“老陈,今儿这调门高啊!”
胶州大鼓,咱们山东胶州独有的民间艺术形式,讲究的就是个“雄浑、豪放、热烈”。它不像江南丝竹那么婉约,也不像西北花儿那么苍凉,它就是咱山东人的脾气——直爽、有力、敢闯敢拼。
我当年学艺的时候,师父跟我说:“大鼓一响,黄金万两。但这黄金不是金银财宝,是人心,是精气神儿!”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二、 十年磨一剑:那些熬过的夜,磨破的手
很多人以为,看台上风光,台下轻松。嘿,您这可是外行了。
咱这行当,说是“十年磨一剑”,一点都不夸张。我回想起来,那会儿我二十出头,跟师父在村东头的破庙里练鼓。夏天,蚊子咬得满腿是包,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眼;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鼓槌都握不住,就在怀里揣一会儿,再继续敲。
最难的,是那个“腰劲”。
胶州大鼓的精髓,不在手臂,在腰。你得用腰力带动大臂,大臂带动小臂,小臂最后传导到指尖。这一套下来,行云流水,鼓点才能砸得准、砸得响。为了练这个,我在自家院子的枣树下,站桩扎马步,手里拎着两块砖头,一练就是几个小时。腰酸得直不起来,晚上睡觉都得让人揉半天。
还有一次,为了赶村里赶集日的演出,我和队友们连续敲了三个小时。散场后,我的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住,晚饭是邻居大婶端来的一碗面条,我吃了半天才吃完。但看着乡亲们拍着大腿喊“过瘾”,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十年,我从一个愣头青,变成了现在的“鼓王”;这十年,胶州大鼓也从村里的自娱自乐,变成了山东省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一路走来,全是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
三、 从村头到广场:老树发新芽,非遗要“活”
以前,胶州大鼓只在逢年过节、红白喜事上才能听到。那时候,年轻人不爱学,觉得这玩意儿老土,没前途。很多老艺人叹着气说:“这手艺,怕是要断喽。”
但我没信这个邪。
我想,既然叫“非遗”,那就不能让它躺在博物馆里睡觉,得让它活在当下,活在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里。
于是,我开始琢磨怎么“变”。
第一变,是形式。 以前是一人敲、众人打,现在我把队伍拉大,加入了唢呐、笙、笛子,甚至试着重叠电子节奏。我们在村头的广场上,办起了“乡村鼓乐会”,不收费,就是图个乐呵。乡亲们愿意来看,年轻人也愿意来拍短视频发抖音,这一下就火了。
第二变,是内容。 光敲传统的曲牌,时间长了,年轻人听腻了。我就和队友们一起创作了新段子,比如《乡村振兴进行曲》《胶州秧歌新唱》《奥运风采》。把这些新时代的题材融进老鼓点里,让老百姓觉得,这鼓声离自己的生活很近,很有共鸣。
第三变,是传承。 我在村里办了个“大鼓少年班”,免费教村里的孩子。一开始,家长们摇头,说学这有啥用,不如多读点书。我就请校长、请老师,甚至在家长会上现场敲一段,让家长们听听,这鼓声里的精气神儿,是啥。慢慢地,送孩子来学的人多了。有个小男孩,叫小虎,才七岁,敲得有模有样,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有老陈的风范!”
现在,我们的巡演队伍,已经从最初的十几个人,扩大到了五十多人。队员里有六七十岁的老把式,也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娃娃。我们走遍了胶州的村村寨寨,从村头的小广场,敲到了县城的大剧院,甚至受邀去了北京、上海,给外国朋友表演。
四、 现场实拍:那一刻,我看见了光
说回昨天。
当我们的队伍从村头一路敲到广场中央时,那个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广场上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灯光打在鼓面上,红绸飞舞。我深吸一口气,举起鼓槌,眼神扫过身边的队友们。那一刻,我们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就知道下一个节拍该往哪儿走。
“咚!锵!咚锵咚锵!”
鼓声如雷,声震云霄。我看见旁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眼里闪着泪花,嘴里喃喃道:“好!好啊!这才是咱山东人的声音!”
我看见几个穿着校服的小学生,踮着脚尖,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动作。
我看见几个背着吉他的年轻人,跟着节奏轻轻点头,甚至拿出手机,录下了这激动人心的一刻。
我自己在台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衣服湿透了,但我心里热乎乎的。我想,这就是“活起来”的感觉吧。
非遗不是古董,不是陈列品,它是流动的,是鲜活的,是像血液一样流淌在咱们中国人身体里的文化基因。当我们敲起这面鼓,我们敲响的不仅是节奏,更是自信,是自豪,是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
五、 老艺人的心里话:别让它断了根,要让它开出花
常有媒体采访我,问我:“老陈,您这么大年纪了,图啥呢?”
我总会笑笑,说:“图个心安。”
咱这代人,赶上了好时候。小时候,学艺难,没条件,只能偷偷摸摸地练。现在,国家重视非遗,政府给补贴,村里给场地,年轻人愿意学。这份恩情,咱得记着。
但我也担心。
担心啥?担心这口气接不上。
胶州大鼓,讲究的是“精气神”。现在有些孩子,心浮气躁,坐不住冷板凳。敲两下,就嫌累;练几天,就嫌枯燥。我就跟他们说:“你们想想,当年我师父,在破庙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就为了琢磨一个鼓点的轻重缓急。这艺,是拿命换的。”
我不希望胶州大鼓,最后只剩下一段录音、一张照片,躺在书本里供人瞻仰。我希望它还在响,还在跳,还在影响着每一个听到它的人。
所以,我坚持巡演。
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场地大小,只要乡亲们想听,我们就去。村头的大槐树下,可以是舞台;社区的活动中心,可以是舞台;甚至是城市的高楼广场,也可以是舞台。
我们的目标,是让“胶州大鼓”这四个字,不仅仅是一个地名加一种乐器,而是一种文化符号,一种精神象征。
六、 结语:鼓声未歇,步履不停
yesterday 的巡演已经结束,但我们的脚步不会停。
今天,我们去了隔壁镇的李家屯;明天,我们可能要进县城的幼儿园,给孩子们上一堂“鼓乐启蒙课”。
我时常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阿陈啊,这鼓啊,就像咱庄稼人的命,得不断地敲,不断地振,才有声儿,才有劲儿。你要是歇了,它就哑了。”
这话,我记在心里。
我也想把这话,说给所有的年轻人听:咱们中国的非遗文化,千千万万,但真正能打动人心、传扬出去的,不多。胶州大鼓是其中之一,我相信,也值得。
如果你有机会来到胶州,别忘了去村头的广场坐坐。或许,你能听到那震天的鼓声,看见那飞舞的红绸,感受到那股子来自泥土、来自生命深处的力量。
那,就是咱的非遗,活生生的,热腾腾的。
(完)
作者:老陈,胶州大鼓省级非遗传承人,现居山东胶州。本文根据实地巡演经历整理,旨在分享胶州大鼓的传承故事与现场风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