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走进苏州评弹昆曲新馆 听婉转曲调感受非遗传承的生动故事
推开那扇雕花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檀香和旧书页的气息扑面而来。你站在门口,耳边先是嗡嗡的闲聊声,然后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按下了静音键——前厅的喧闹被一道帘幕隔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细极柔的琴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钻进你的耳朵,顺着你的神经,一直凉到了心里。
这就是苏州评弹昆曲新馆,一个让你来了就不想走的地方。
一
走进馆内,首先迎接你的不是讲解牌,而是一面墙。
一面”声音墙”。上面装了好几个老式的话筒和音箱,旁边贴着小小的标签:”俞秀山《玉蜻蜓》选段”“周玉泉《珍珠塔》选段”……你按下其中一个,一个苍老却字字清晰的声音就从头顶落下来:
“言大郎,你听我说……”
这是苏州评弹的祖师爷辈的声音,录于上世纪五十年代。你把脸贴近那些铜色的话筒,恍惚间觉得自己不是在博物馆,而是在某位老爷爷的客厅里,他正坐在藤椅上,一把三弦横在腿上,给你讲一段几百年的故事。
新馆的设计者显然深谙此道。他们没有把展品锁在玻璃柜里冷冰冰地供人观看,而是让声音、影像、物件自由地交织在一起。你走几步,就能撞见一段全新的体验。
二
往里走,大厅正中悬着一幅巨大的全息投影。
那是一位老艺人的表演画面,不是录影带里那种平面的影像,而是立体的、仿佛就站在地上的”人”。他拿着折扇,眼波流转,水袖一甩,昆曲《牡丹亭·游园》里的杜丽娘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你面前。
“原来昆曲可以这么美。”旁边一个年轻女孩轻声说。
她不是夸张。昆曲被称为”百戏之祖”,它的唱腔婉转细腻,每个字都要唱出三个以上的转折,一个”呀”字可以从高音滑到低音再弹回来,像丝绸从指尖流过。那些老艺人一辈子练的就是这个——用声音做针线,把每一个字缝进你的耳朵里。
全息影像旁边,摆着几把真实的道具:一柄褪色的折扇,一双绣着兰花的戏鞋,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戏服。你伸手想摸,又缩回来,因为玻璃上贴着”请勿触摸”。但你不需要触摸,你已经能想象出那些戏服有多重、那些水袖甩起来有多美。
三
二楼是一个更大的空间,专门展示苏州评弹的历史。
评弹和昆曲不一样。昆曲是唱的,评弹是说的——更准确地说,是”说噱弹唱”四门功课合一的曲艺形式。演员一个人或两个人,一把三弦或琵琶,就能讲上几个小时的故事。
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是上世纪的评弹艺人。他们穿着长衫,坐在书台上,面前一壶茶,一方醒木。台下坐满了人,有摇扇子的老头,有抱孩子的妇女,有踮着脚张望的小孩。
“那时候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想看一场评弹,得提前半个月订票。”讲解员是一位六十多岁的阿姨,她自己就是评弹票友,说起这个眼睛亮亮的,”一场书要讲三四十天,讲的是《三国》《水浒》《西厢》,讲的是忠孝节义,讲的是人情世故。”
她顿了顿,又说:”现在年轻人不爱听了,我说这话你们别嫌我扫兴,但这是真的。”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话锋一转,笑了起来:”不过啊,你们看——”
她指着大厅角落里一群穿着校服的孩子。那些孩子正围着一位年轻的评弹演员,演员手里抱着琵琶,正低头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调整坐姿。小女孩怯生生地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叮”的脆响,眼睛一下子亮了。
“非遗传承,不是把老东西供在神坛上,”讲解员阿姨说,”是让现在的人,尤其是小孩子,愿意坐下来听一听。”
四
新馆最特别的一个展厅,叫”传承工坊”。
这里没有玻璃柜,没有”请勿触摸”的牌子。你可以走进去,坐在老艺人对面,听他讲三弦怎么按、琵琶怎么弹、昆曲的唱腔怎么练。
我进去的时候,一位老师傅正在教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唱昆曲。男孩的嗓子还童音,唱起来有点跑调,但老师傅一点也不急,一句一句地带着他: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姹”字要唱得圆润,像一颗珠子在舌头上滚。”紫”字要稍微顿一下,不要急。”嫣”字拖长,拖到你觉得差不多了再收。
男孩学了五遍,终于把这句话唱顺了。老师傅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我听不清楚的话,但意思是——”不错,再来一遍”。
窗外是苏州的夏天,蝉鸣声一阵阵涌来。屋里是六百年的昆曲,一老一少,隔着时光坐在了一起。
五
走累了,你可以在馆内的茶座坐下,点一杯碧螺春,听一段评弹。
茶座不大,能坐二十来个人,布置得跟旧时茶馆一模一样:八仙桌、太师椅、竹榻、盖碗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人生只爱听书眠”,是某位老艺人的墨宝。
台上坐着两位演员,一位男士弹三弦,一位女士抱琵琶。他们不急着开唱,先和台下的观众聊了几句家常——”今天天气好”“小朋友哪个学校的”——然后男士起手,三弦一拨,女士的琵琶应声而入,一段《秦淮景》就这么流了出来:
“三醉姑娘秦淮景,好风景兮画船中……”
你的脑子会不由自主地跟着旋律走,那些歌词像画面一样在你眼前展开:画舫、流水、灯火、美人。你不需要听懂每一个字,但你会莫名其妙地觉得舒服,觉得时间慢了下来。
旁边一位老大爷听完全程,鼓了很久的掌,站起来说了一句:”这才是苏州的声音啊。”
六
新馆的出口处,有一个小小的文创区。
卖的东西不贵,书签、明信片、钥匙扣,上面印着昆曲的图案或评弹的词句。还有一个角落摆着几台老式的录音机,你投一枚硬币,就能听一段经典选段。
一个年轻妈妈正带着孩子在那里挑东西。小女孩看中了几个书签,上面画着不同的昆曲脸谱。妈妈问:”你喜欢哪一个?”
小女孩指着其中一个:”这个,因为她好看。”
那是一個花旦的脸谱,胭脂红、柳叶眉,眉眼间带着笑。妈妈笑了,买了下来。
这个画面很平常,平常到几乎不被注意。但仔细想想,这就是非遗传承最真实的样子——不是宏大叙事,不是口号标语,而是一个小女孩因为她觉得”好看”,愿意把一个六百年的艺术图案带回家。
七
走出新馆,外面的苏州正下着小雨。
你撑着伞,走在青石板路上,脑子里还回荡着刚才听到的那些唱腔。三弦的余音、琵琶的轮指、昆曲的水磨调,它们没有随着你走出那扇门而消失,反而像一杯好茶,在舌根处留着一丝回甘。
苏州评弹和昆曲,是这座城市的声音。它们是明清时期市井街巷里飘出来的,是茶馆书场里一代代人说出来的,是如今新馆里孩子们第一次拨动琴弦时发出的一声”叮”。
新馆不是一个把老东西锁起来的仓库。它是一个入口,一个邀请你坐下来、听一段书、品一杯茶、感受一段声音的入口。
你走过门前的石阶,雨还在下。但你心里知道,有些声音,只要还有人愿意听,就永远不会消失。
如果你也去苏州,不妨花上两三个小时,走进评弹昆曲新馆。不用急着拍照打卡,找个座位坐下,听一段,感受一下。你会发现,非遗离你并不远,它就在下一个折扇打开的瞬间,在一句婉转的唱词里,在每一个愿意停下来倾听的人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