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闽剧传承困境老艺人坚守舞台年轻演员接棒非遗保护出新招学戏练功唱念做打一招一式都是文化根脉
福州台江区的某个老茶馆里,七十六岁的陈素琴正在给几个年轻人示范水袖的动作。她的手已经有些颤抖,但那个”甩”字诀一旦使出来,水袖就像活了一样,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记住喽,手腕要松,力道从腰上走,不是靠胳膊硬甩。”她一边纠正一个小姑娘的姿势,一边絮叨着。这是她在闽剧舞台上站了六十年的经验,现在,她最想把这些传下去。
闽剧这门”老古董”,到底有啥看头
福州闽剧,当地人叫它”福州戏”,是一门有着四百多年历史的剧种,跟福建其他几个地方戏并称”闽派戏曲”。它用福州话唱,唱腔丰富得很,有逗腔、江湖调、小调、洋城调……光是声腔系统就够写一本书的。以前在福州,谁家办喜事、过节庆寿,请一班闽剧班子来唱戏,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戏台搭在祠堂前、庙埕里,老百姓搬个板凳就能看一整天,连吃带喝带看,热闹得很。
闽剧的戏码也多样,有才子佳人、忠臣孝子、民间传奇,还有讽刺时弊的”文明戏”。福州人看戏,看的不仅是故事,还有那股子乡音乡韵。福州话本身就带着独特的音乐性,平上去入四声八调,唱起来抑扬顿挫,别的地方戏唱不了这个味儿。所以很多人说,闽剧是福州话的”活化石”,听戏就是听家乡话在唱歌。
热闹散去后的冷清
然而,这份热闹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就越来越少了。
林国栋是福州市闽剧创作研究院的副院长,他亲历了这个变化。”九十年代初,我们剧团一个月能有二十几场演出,现在呢?常态化演出一个月撑死三四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眼里的失落藏不住。以前福州市闽剧团下面有好几个分团,现在合并成一团,演员编制从一百多人裁到五十多人。那些老演员,有的退休了,有的转行了,有的干脆不干这行去了。
观众老龄化是更直接的问题。你去福州的某个闽剧演出场馆,放眼望去,满座的大多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年轻人?难得有几个。”不是年轻人不喜欢,是他们没见过闽剧长什么样。”林国栋说,”等他们见到,可能已经晚了——剧团养不起那么多人,演员断层严重,好戏也排不出来。”
演员断层是最要命的问题。学闽剧苦啊,从小练基本功,嗓子要从小磨,身段要一招一式地抠。现在家长舍不得孩子吃这个苦,宁愿让孩子去学钢琴、学画画。而剧团招不到好苗子,老演员退休后,中间就空了。林国栋算了一笔账:”我们团的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三十岁以下的演员一只手数得过来。再过十年,这些人退了,闽剧怎么办?”
老艺人:舍不得放下这根弦
但总有人放不下。
七十二岁的周美英是闽剧”陈丽君流派”的传人,她的嗓音像一把磨光的琥珀,温润又透亮。她在舞台上站了五十年,演过《陈靖姑》《团圆之后》《贬官记》几十个角色。如今退休在家,却闲不住,每天早晨六点准时到练习室,对着镜子练水袖、练步法、练唱腔。
“放下?怎么放得下?”她笑了笑,”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唱了一辈子戏,现在说放下,那不是白活了?”
周美英最着急的是年轻一代。她不光是自己练,还收了几个徒弟,每周固定时间上课。”有的孩子学三个月就走了,说太苦了。”她叹了口气,”现在的环境,谁还肯吃这个苦?但我得教,至少能教一个是一个。”
福州还有其他不少老艺人也在做着类似的事。七十岁的郑明德是闽剧鼓师,一把鼓板敲了四十多年。他退休后办了一个闽剧培训班,专门教老年人和小孩打鼓点。”打鼓是闽剧的魂,没有鼓点,唱腔就散掉了。”他说这话时,手里的鼓槌不停地敲着桌面,哒哒哒,节奏分明。
这些老艺人,就像闽剧这棵老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明知秋天要来,还是牢牢地抓着树枝不放。他们知道,自己这一代过去了,闽剧可能就真的断了。所以他们拼命地教,拼命地演,拼命地留住每一个能留住的东西。
年轻一代:接过这担子不容易
好在,也有人愿意接。
twenty-four-year-old 黄晓婷是福州市闽剧团的台柱子,工旦角。她六岁开始学戏,十岁上台,十五岁就拿了福建省戏剧汇演一等奖。如今已经是省级非遗传承人。”小时候家里逼我学的,觉得太苦,想放弃。”她回忆道,”后来有一次演出,台下都是老观众,他们看完之后眼睛都红了,说’终于又听到好戏了’。那一刻我就觉得,我不能走。”
黄晓婷是剧团里为数不多的年轻演员之一。她的同班同学有好几个已经转行去了别的地方,她留在了舞台上。”留下来确实不容易,收入不高,工作辛苦,但就是舍不得。”她说,”闽剧这个行当,越老越吃香,你现在辛苦,以后就值钱了。”
团里还有一个九零后男演员叫吴志远,工花脸。他学戏的路径跟黄晓婷不太一样——他是大学毕业后考进闽剧团的,走的是”科班+大学”的双轨路径。”大学学的是戏剧表演,后来发现还是闽剧更有味道。”他说,”大学里学的东西,跟闽剧的程式化的表演方式不太一样,但我把两种方法结合起来,找到了一种新的感觉。”
年轻人的加入,给剧团带来了一些变化。黄晓婷开始尝试把现代舞台技术引入闽剧表演,比如灯光设计、服装现代化等等。吴志远则在唱腔上做了一些创新,尝试把福州民谣的元素融入传统唱腔中。”创新不是乱来,是在传统的基础上加一点新东西,让年轻人也能接受。”黄晓婷说。
非遗保护的新招数
单靠艺人自己坚守不够,政府和社会也在想办法。
福州市对闽剧的保护措施,大致可以分为几类。
第一类是”人”的保护——培养接班人。
福州市文旅局每年拨款支持闽剧人才的培养,包括设立专项奖学金、资助青年演员外出学习、举办闽剧培训班等等。市艺术剧院跟福州艺术职业学院有合作,开了一个”闽剧班”,专门培养年轻的闽剧演员。这个班的学生从小练基本功,学业跟文化课程一起抓,毕业后直接进入剧团工作。
“闽剧班”的班主任陈老师说:”现在家长对学戏的态度比以前好多了。以前觉得学戏没出路,现在很多家长主动问,能不能把孩子送进来。”但挑战依然存在——”学戏太苦,能坚持下来的孩子不多。我们每年招三十个,真正能毕业上台的,大概就七八个。”
第二类是”戏”的保护——整理和创作。
福州市闽剧创作研究院每年都有几部新戏排出来。”经典剧目要保留,新戏也要创作。”林国栋说,”我们这两年排的新戏里,有《林则徐》《陈靖姑》,也有现代题材的,比如《福州大梦》。”
整理传统剧目也是重点工作。以前闽剧的戏码很多是靠口传心授,现在有了录音录像,整理起来方便多了。但光整理不够,还要能演出来。”有些老戏,剧本还在,但演员不会唱了,乐师不会打了,那就等于没了。”
第三类是”场”的保护——让年轻人看到戏。
福州市在一些中小学开设了闽剧兴趣班,请老艺人去教孩子们唱几句、做几个动作。”不是培养演员,是让他们知道闽剧是什么。”林国栋说,”只要他们认识了,以后有机会接触,可能就喜欢上。”
还有”闽剧进校园”活动,剧团定期去学校演出,有时候是整本戏,有时候是选段。”效果不太好说,但至少让孩子们见见世面。”
第四类是”技”的保护——数字化和档案化。
福州市正在推进闽剧的数字化保护工作。老艺人的演出录音、录像,剧团的历史资料,全部进行数字化存档。”这是给后人留东西。”林国栋说,”将来即使剧团没了,这些资料还在,后人还能研究、还能学。”
第五类是”市”的保护——市场化探索。
光靠政府拨款不够,剧团也要自己造血。福州市闽剧团开始尝试跟旅游结合,在一些景区定点演出。还有跟短视频平台合作,让年轻演员在抖音、B站上发闽剧片段。”有人说这样不伦不类,但我觉得,能让更多人看到闽剧,就是好事。”黄晓婷说。
学戏练功:一招一式都是功夫
说回最核心的——学戏。
闽剧的学戏,跟其他戏曲剧种差不多,基本功是首要关。
唱。 闽剧的唱腔讲究”字正腔圆”,福州话的声调跟旋律要契合,不能唱跑了字音。学唱的时候,老师会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个音一个音地磨。”四声八调”是福州话的特点,也是闽剧唱腔的难点。”同一个字,在不同的语境里,声调不同,唱法也不同。”周美英说,”这个得靠老师手把手教,自己琢磨很难摸到门道。”
念。 念白也是闽剧的重要部分,尤其是”说白”,福州话的韵味全靠念白体现。学念白的时候,要模仿福州人的说话方式,但又不能太口语化,得有一种舞台化的节奏感。”念白跟唱歌不一样,唱歌有旋律,念白没有,但要有音乐感。”陈素琴示范了一段念白,字字清晰,抑扬顿挫,听起来就像在唱歌。
做。 “做”是指身段和表演动作。闽剧的身段跟京剧有点像,但又有自己的特点。比如水袖功,闽剧的水袖比京剧的长,动作也更柔和,跟福州人温婉的气质相符。”水袖不是一挥就完的,要练手腕的力量,练气息的配合,练眼神的引导。”周美英说,”一个甩袖的动作,最少要练三个月。”
打。 闽剧的武戏相对少一些,但不是没有。”打”的动作讲究干净利落,一招一式都有程式。年轻的演员要练刀枪剑戟,要练翻腾跌扑,这些都是硬功夫,一天都不能停。
吴志远告诉我,他每天早晨的训练从六点开始,先跑圈热身,然后练基本功——压腿、下腰、踢腿、翻跟头。做完这些,再练唱腔和身段。”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观众知道,三天不练师傅知道。”这是戏曲行的老话,也是每一位演员的座右铭。
一招一式里的根脉
“学戏,学的不仅仅是戏,是文化。”陈素琴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给一个小姑娘纠正站姿。”你站在这里,不能弯腰驼背,腰要直,肩要沉,手要松。这个站姿,是几百年传下来的,它告诉你,演戏要有戏品,做人要有品格。”
她说的”戏品”和”品格”,听起来有些抽象,但落实到具体的动作上,就能理解。比如闽剧里的”拱手礼”,手要抱在胸前,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这个分寸感,来自礼文化的传统。比如”亮相”,一个角色上场,要站定几秒,眼神要定,气要沉,这个”定”字,传递的是一种稳重和自信。比如”转身”,闽剧的转身跟京剧不同,要求腰带动,步子小而快,这种轻盈感,跟福州人”秀气”的性格特质有关。
“一招一式,都是文化的根脉。”陈素琴说,”你要是只把它当成动作来学,就学浅了。你得知道这个动作背后的故事,背后的意义,才能演出来。”
黄晓婷也有同感。”我师父常说,演戏不是演给别人看的,是演给自己看的。你心里没有这个角色,你演出来的就是空壳。”她说,演一个角色之前,她会把剧本读十几遍,把角色的前史、性格、心理全想清楚,”这样上台的时候,你才有底气,才能把那个’人’活出来。”
未来的路,怎么走?
闽剧的未来,确实充满不确定性。
老艺人一代接一代地退下来,年轻演员的培养还需要时间。新戏的创作质量参差不齐,好戏不多。观众的老龄化问题短期内难以解决。市场化探索还在起步阶段,造血能力不足。
但也有人乐观。
林国栋说:”我觉得闽剧不会消失。福州是闽剧的大本营,有深厚的群众基础。只要还有人记得这个戏,还有人愿意看,它就还有救。”
黄晓婷更直接:”我有信心。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多排几部好戏,多培养几个年轻人。等我退了,这个担子能有人接上,我就放心了。”
陈素琴则把目光放得更远:”戏这东西,有时候就是靠一口气撑着。现在这口气还在,我们这代人就是要把这口气续上。将来的人,比我们厉害,他们会有比我们更好的办法。”
台江区的茶馆里,周美英还在教那几个小姑娘练水袖。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像给每个人镀了一层金。”再来一遍,手腕松——”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清晰、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力量,来自四百年。来自无数像她一样的艺人,一代接一代,一招一式,唱念做打,把闽剧这口气,喘到今天。
未来会怎样,没人知道。但至少现在,这口气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