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佳木斯街头画展看东北国画如何走进年轻人的生活
街头突然”冒”出画展
去年冬天,佳木斯市中心街头的暖器管道旁,突然搭起了几块白色展板。寒风呼啸,松花江的水汽在玻璃上结成冰花,可来来往往的行人却纷纷停下脚步。有人捧着冻得通红的手问:”大爷,这画是卖的吗?”“不收钱,免费看,不满意还送你明信片。”
这是一群年轻人自发的街头艺术活动,发起人叫刘泽,90后,佳木斯本地人。他大学学的是传统国画,毕业后去北京打拼了几年,2021年回到家乡,发现佳木斯城里的国画圈子里,平均年龄已经超过六十岁。”国画这东西,快没人听了。”刘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太多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但他不想让这件事就这么下去了。
毛笔画冰雪:松花江畔的冬日叙事
刘泽的画室里,挂着一幅宽约两米的作品,名叫《松花江·十二月》。画面是纯黑的底色,松花江的江面用留白的方式呈现,几块浮冰浮在水面上,远处是模糊的桦树林。整幅画没有一丝色彩,却在黑白之间呈现出一种凛冽的美感。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把国画画成这样的?”刘泽一边说一边给我倒热水,”传统国画讲究的是’气韵生动’,但你问东北的冬天,什么东西最生动?不是春风拂面,是零下三十度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是江面上结的冰裂开时发出的那种响声,是呼出来的白气瞬间变成冰渣子。”
他用毛笔蘸了蘸清水,在宣纸上轻轻一抹,水墨便顺着纸张的纤维自然扩散,形成一片朦胧的江雾效果。这是国画里的”晕染”技法,但刘泽用的是清水而不是墨汁,营造出一种松花江冬日特有的氛围感。
“你看这里,”他指着画中一块浮冰,”冰的质感不是画出来的,是用’枯笔’——毛笔含水量很少,快速扫过纸面,形成那种干涩、粗粝的质感。就像冰面被风吹出来的纹理。”
刘泽的画作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不少讨论。有人评论说”看哭了,这就是我家乡的冬天”,也有人质疑”这不是国画,是西画那套光影技法”。对此刘泽并不在意:”国画本来就是活的,八大山人画他的时代,石涛画他的山河,我们今天画我们的冬天,有什么不对?”
传承人的日常: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在佳木斯市郊的一个小村子里,住着国画非遗传承人张德明老人,今年七十三岁。他的画室在一个不起眼的平房里,墙上挂满了作品,有传统的山水、花鸟,也有几幅他近年来尝试的”新派”作品——画的是东北农村的雪景、玉米地、拖拉机和农舍。
张老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六点起床,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拳,然后开始画画,画到中午休息,下午继续画,偶尔有学生来请教,就指导一番。他的学生不多,最近三年招了四个徒弟,其中两个是佳木斯大学的在校生。
“国画讲究’师古人、师造化、师心’。”张老一边研磨墨汁一边说,”古人就是前人的经典,造化就是大自然,心就是你自己的感受。东北人性格直爽,我们的画也带着一股子豪气。你看江南的画,温婉、细腻;我们东北的画,就要有大江大河的气势。”
张老最得意的一幅作品叫《三江汇流》,画的是黑龙江、松花江和乌苏里江交汇处。画面中三股水流汇聚,气势磅礴,用笔苍劲有力,墨色浓淡相间,展现了一种东北特有的壮阔之美。”这幅画我画了整整三年,”张老说,”每个季节都去江边写生,观察不同时间段的光影变化,水流的方向,两岸的植被……国画不是照相机,不能只是画表面,要画出内在的’气’。”
农村大妈的三年:从”瞎画”到”办展”
在佳木斯的一个社区活动中心,每周三下午都会有一个国画班,学员大多是附近农村的中年妇女。她们中有的是来学一门手艺,有的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但领头的刘大姐却说,她有一个”三年办展”的梦想。
刘大姐今年五十二岁,家住佳木斯郊区的一个村庄,种了十几亩地,农忙时没空学画,农闲时才来上课。她学国画已经三年了,从一开始连毛笔都拿不稳,到现在能独立完成一幅四尺整张的山水作品。
“最开始我儿子说我,’妈,你都这把年纪了还学什么画,有这时间不如多干点活’。”刘大姐笑着说,”但我就是喜欢。在田里干活是糊口,画画是糊心。”
她的第一幅作品是一幅梅花图,画的是自家院子里的老梅树。用笔稚嫩,构图也不够讲究,但她画得认真,每一笔都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对话。后来,她开始尝试画东北的冬日景色——雪后的村庄、结冰的河面、远处的白桦林。她的风格朴实、真挚,没有太多技巧上的炫示,但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
今年年初,刘大姐和她的国画班学员们办了一场小型画展,展出了二十多幅作品。虽然是在社区活动中心的简陋场地里,但参观的人不少。有人买了她的画,挂在办公室的墙上,她说”那是我最高兴的时候”。
“三年了,”刘大姐说,”我一直记得自己立下的目标。明年,我们想办一场更大的展,让城里的人看看,我们农村人也能画国画,而且能画好。”
老艺术家的变迁:水墨里的三江平原
老艺术家陈国栋今年六十八岁,退休前是佳木斯市文化馆的美术干部。他画画画了五十年,其中三十年都在观察和描绘三江平原的变化。
“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三江平原还是大片的大湿地,沼泽、芦苇荡、野生的丹顶鹤,到处是原始的自然风光。”陈老说,”后来国家开始开发北大荒,大面积开垦,种水稻、玉米。我去过很多地方写生,记录那些变化。”
陈老的作品《三江记忆》系列,用四尺整张的宣纸,画了十二幅作品,每一幅都是对一个时代的记录。第一幅画的是早期的湿地,画面湿润、朦胧,用笔轻柔;第二幅画的是开垦初期,画面中出现了一些简陋的房屋和拖拉机;第三幅画的是大规模的机械化农场,整齐的水稻田一望无际……到最后几幅,画面中开始出现高楼和公路,传统的农耕景象逐渐消失。
“我用的是传统的水墨技法,但画的是东北的土地和人民的生活变迁。”陈老说,”国画不只是画山水花鸟,它应该记录和反映这个时代。东北人骨子里有一种韧性,从’北大荒’到’北大仓’,我们这片土地经历了多少变迁?水墨可以记录这些。”
陈老的画作在本地艺术圈引起了不少关注。他经常在社区、学校举办讲座,讲解国画的基本技法和东北地域特色。”国画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陈老说,”每个人都可以学,都可以画。重要的是,用画笔去记录你身边的生活,表达你内心的感受。”
冰雪与水墨:一场独特的艺术碰撞
佳木斯地处松花江畔,冬季漫长而寒冷,冰雪是这里最常见的自然元素。对于国画来说,冰雪题材一直是难点——传统国画中的雪景大多用”留白”技法,表现一种含蓄的美感,但东北的冰雪与江南的雪完全不同,它更加凛冽、更加壮阔。
刘泽尝试了一种新的表现方式:他用特制的宣纸,先在纸面上涂一层薄薄的矾水,形成一层防水层,然后用水墨进行绘制。当水墨接触到矾水处理过的区域时,会自然形成一种特殊的纹理,类似于冰面的裂纹和反光效果。
“这是我在一次实验中偶然发现的,”刘泽说,”有一次我不小心把水洒在了未干的水墨画上,水珠沿着纸面流动,形成了一种自然的纹理。后来我尝试用矾水来模拟这种效果,发现可以控制水墨的流动方向,形成更有层次感的冰雪效果。”
他的画作《松花江·冰裂》获得了省里的一个青年艺术奖项。画面中,松花江的冰面在阳光照射下呈现出不同的质感,有的地方光滑如镜,有的地方裂纹纵横,有的地方还有积雪覆盖。整幅画没有用任何颜色,仅靠水墨的浓淡变化,就表现出了冰雪世界的丰富层次。
东北人的精气神:在笔墨中寻找根
东北人的性格,用两个字概括就是”豪”。这份豪气,体现在言语中、体现在行为中,也体现在艺术创作中。佳木斯的国画家们正在用他们的画笔,寻找和表达这种独特的地域精神。
张德明老人认为,东北国画最大的特点,就是”大气”。”我们画山水,不画小桥流水,画的是大江大河;我们画人物,不画仕女文人,画的是农民、工人、渔民;我们画花鸟,不画精致的盆景,画的是野性的梅花、白桦林里的喜鹊。”
刘泽也认同这种观点:”东北人的精气神,就藏在这片土地里。冬天零下三十度,户外活动照样进行;夏天短促但热情,一切都充满生命力。这种生命力,就是我们国画需要表达的东西。”
陈国栋老人则从另一个角度理解:”国画是中国人最传统的艺术形式,但它不应该只画古人画过的东西。东北有东北的山川河流,有东北的人情风俗,为什么不能用水墨来表现?”
国画的未来:年轻力量与传统文化的对话
近年来,佳木斯的国画圈出现了一些有趣的变化。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接触和喜爱国画,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传统,也让传统艺术焕发出新的生机。
佳木斯大学国画社团的负责人王宇,21岁,大二学生。他平时喜欢画一些”国风”插画,用传统水墨技法表现现代题材,比如城市夜景、动漫人物、潮流服饰等。他的画作在社交媒体上收获了大量粉丝,有人甚至邀请他参与商业合作。
“很多人觉得国画老气,但我发现,只要找到合适的切入点,年轻人是很喜欢国画的。”王宇说,”比如我把松花江的夜景画成水墨风格,配上一些现代元素,很多人看了都说’哇,好酷’。”
刘泽也在尝试这种”跨界”。他最近正在策划一个”冰雪国风”主题的艺术展览,计划将传统国画与现代艺术形式结合,比如用水墨画表现冰雪运动、用数字技术呈现动态水墨画等。
“我想让国画不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而是真正走进人们的生活。”刘泽说,”当年轻人看到国画也能表达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审美、他们的世界时,国画就活了。”
结语:笔墨里的东北故事
从刘泽的街头画展,到张德明老人的传承日常;从刘大姐的三年办展梦想,到陈国栋的变迁记录;从冰雪与水墨的艺术碰撞,到年轻人对国画的新理解——佳木斯的国画世界,正在发生着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国画从来不是静止的艺术。它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域,以不同的方式表达着人们对生活的理解和感悟。东北国画,带着这片土地的寒冷与热情、质朴与豪放,正在用自己的语言,讲述着属于东北人的故事。
而这份故事,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听见、书写和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