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敦煌飞天壁画到海外音乐节:带面纱弹古筝的艺术家如何用指尖故事打动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
那个让全场沉默的十秒钟
2023年秋天,柏林爱乐大厅的灯光暗下来的那一刻,观众席里传来低低的惊叹声。不是因为乐器本身,而是因为她——一位蒙着薄纱、身着飞天造型的筝手,在舞台中央缓缓举起双手。
前奏响起,古筝的音色像水一样漫过整个音乐厅。三十分钟后,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这位艺术家叫阿木古日娜,蒙古族,生于内蒙古,现居北京。她说自己只是一个”讲故事的人”,用琴弦讲故事。
但她的故事,从千年前的敦煌开始。
飞天梦醒时的震撼
阿木古日娜第一次见到敦煌飞天,是在她七岁那年。
父亲是当地文管所的工作人员,暑假带她去莫高窟实习。当时她还不知道什么是敦煌,只知道那座山上有”会飞的仙女”。
“我记得那天特别热,洞窟里却阴冷。父亲打手电筒,光柱扫过墙壁的那一刻,我愣住了。”她在后来的访谈里回忆,”那些线条,那些飘带,她们不是在飞,她们就是在飞。不是画出来的,是真的在那里飘着。”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美”的重量。
从那以后,她开始缠着父亲学古筝。不是兴趣班那种,是她自己要去。父亲问她为什么,她说:”我想让手指也学会飞。”
十年后,她在敦煌研究院的学术会议上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把飞天造型与现代古筝演奏结合,创作一套名为《飞天引》的组曲。
“当时很多人反对。”她说,”说敦煌是严肃的文化遗产,不能娱乐化;说蒙面纱是冒犯,说古筝是传统乐器,不该和这种’表演’沾边。”
但她坚持了下来。
面纱背后的思考
阿木古日娜的面纱,从来不是装饰。
她解释,面纱源自两个层面:一是敦煌壁画中飞天形象的视觉还原——那些飘逸的轻纱在墙面上千年不褪,是东方美学最极致的表达;二是她对”观看”与”被观看”的思考。
“传统古筝演奏者站在舞台上,观众看到的是’演奏者’。我蒙上面纱,观众看到的不再是’这个人’,而是’这个形象’。面纱让我从一个具体的个体,变成了一种文化的载体。”
她举了一个例子。有一次在法国尼斯演出,一位法国老太太在谢幕后找到她,问她为什么要蒙面。阿木古日娜用翻译软件慢慢比划,说这是飞天的一部分。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说:”我年轻时在教堂做彩窗,我理解那种’让人看到神,却看不到人’的感觉。你的面纱,让我想起了那种神圣感。”
那一刻,阿木古日娜意识到,她做的事情,跨越了文化和宗教。
指尖上的敦煌
《飞天引》共六首曲子,每一首对应敦煌壁画中的一个故事。
《反弹琵琶》 是开篇。阿木古日娜特意研究了榆林窟第25窟的反弹琵琶图,尝试用古筝还原那种”乐器在身后,双手却反过来弹奏”的失重感。
“传统古筝是双手在琴弦上方弹奏。但飞天反弹琵琶时,琵琶在背后,手从身后绕过来按弦。我在演奏中尝试了一种’逆指法’——左手从琴弦下方穿过,右手从上方覆盖,形成一种’交错’的听觉效果。”
她在视频中演示这个技法时,观众往往需要看三遍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鹿王本生》 是她最得意的一首。故事出自本生故事画,讲述佛陀前世化身白鹿救人的故事。
“这首曲子我用的是特殊调弦——把传统D调的筝,调整为接近尺八音色的微分音阶。中间有一段我用指甲刮奏琴码左侧的弦,发出一种’鹿鸣’般的声音。演出时,有观众在笔记里写:’我好像真的看到一只白色的鹿,从画面里走出来。’”
《九色鹿》 是专门为儿童创作的。阿木古日娜在创作时,反复问自己:”如果我的侄女听这首曲子,她会看到什么?”
“她会说,她看到了树林,看到了鹿角上的光。”
她把这首曲子做成了动画音乐视频,在YouTube上获得了超过两百万的播放量。评论区里,有孩子在问:”妈妈,这只鹿真的存在吗?”
她回复:”在敦煌的墙壁上,它存在了一千多年。只要你愿意听,它就会一直存在。”
海外舞台上的”翻译”
2024年春天,阿木古日娜受邀参加瑞士卢塞恩音乐节。
这不是第一次海外演出,但这次不同。 festival的策展人希望她”用中国乐器讲述一个世界能听懂的故事”。
她选择了《飞天引》全曲,但做了一些调整。
“最大的调整是节奏。”她说,”中国音乐的节奏是’弹性’的,叫散板,没有固定的节拍。西方观众习惯了严格的4/4拍或3/4拍,一开始听会’抓不住’。”
她在每首曲子之间加入了”节拍锚点”——用古筝的低音区敲击琴板,打出清晰的节拍,帮助观众建立节奏感。
“这就像你在异国他乡迷路了,有人先指给你一个方向,然后再带你走正确的路。”
演出效果出乎意料。
一位乐评人在《新瑞士报》上写道:”她的古筝不是’异域风情’,而是一种陌生的语言,但你慢慢听懂了。那种飘带般的旋律,让我想起了德彪西的《月光》,但又完全不同——更古老,更深沉。”
还有更有趣的反应。
在阿姆斯特丹的一场演出后,一位荷兰留学生找到她,说:”我以前以为古筝就是’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流水。但今天我才明白,流水可以有很多种——有的轻,有的重,有的急,有的缓。你让流水有了故事。”
当”传统”遇上”误解”
当然,不是所有反馈都是正向的。
阿木古日娜曾在微博上写过一段话,引起了很多争议:
“有人问我,蒙面纱是不是’太宗教’了?我说不是,敦煌飞天是佛教艺术,但我蒙的面纱不是宗教符号,是美学符号。有人又说,为什么不直接用’正常’的舞台装?我说,’正常’是谁定义的?古筝是’正常’的乐器,但古筝在唐代其实是’胡琴’。”
这段话被截图传到海外社交媒体,引发了关于”文化挪用”和”文化表达自由”的讨论。
她后来在一次线上对谈中回应:
“艺术从来不是真空的。敦煌本身就是中西文化交流的产物。飞天形象里有印度犍陀罗艺术的影响,有波斯萨珊王朝的装饰纹样,有中亚的服饰元素。今天的’传统’,本身就是历史的’混合体’。”
“我蒙面纱,不是为了’扮演东方’,而是为了还原一种美学。如果观众看到的是’异域风情’,那说明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是我的路,是彼此理解的路。”
这段话被翻译成七种语言,在海外社交媒体上获得了超过十万次转发。
教小朋友听飞天的方法
阿木古日娜有一个副业:教小朋友认识古筝。
她的方法很特别。
有一次在伦敦的一所学校,她带着古筝走进教室。学生们问她:”老师,这个乐器看起来像什么?”
她说:”像一条河。”
学生们笑了。
“真的。”她继续说,”古筝有二十一根弦,每一根弦是一条小溪。当所有小溪流到一起,就成了一条大河。你们听——”
她开始弹奏。低音区像远处的山洪,高音区像山涧的涓流,中间是平缓的河面。
弹完后,她问:”你们看到了什么?”
一个孩子说:”我看到了水。”
另一个说:”我看到了鱼。”
还有一个说:”我看见了……一只鸟,在水面上飞。”
阿木古日娜笑了:”那只鸟,就是飞天。”
她把《飞天引》的片段剪辑成短视频,配上动画,在TikTok上发布了中文版和英文版。其中一个视频只有45秒,却获得了四百万播放。
评论区里,有家长说:”我孩子以前觉得古筝是’老古董’,现在每天都练半小时。”
有老师说:”我用了她教的’河与溪’比喻,孩子们终于理解了什么是’音区’。”
还有艺术家说:”她把复杂的音乐理论,变成了孩子能听懂的故事。这才是真正的教育。”
指尖的故事,世界的答案
回到柏林那场演出。
谢幕时,阿木古日娜摘下面纱,向观众鞠躬。一位德国观众在社交平台上写道:
“我第一次觉得,音乐不需要翻译。她的面纱、她的古筝、她的飞行——这些都超出了语言。我听不懂中文,但我听懂了’飞翔’。”
这句话,可能是对她艺术最好的评价。
阿木古日娜说,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我只知道,只要手指还能动,我就要继续弹。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敦煌的那些飞天,还在等我。”
“她们在墙上飞了一千多年,等了那么久,不差我再弹几十年。”
后记:一个观众的真实笔记
演出结束后,一位名叫莉迪亚的观众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我原以为今天会听到’中国的音乐’。但我听到的是——一个关于飞行的故事。飞天在壁画上飞,筝声在空气中飞,而我的想象力,在那个瞬间也飞了起来。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那层面纱是什么意思。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柏林的秋夜,在异国他乡的音乐厅里,我找到了一种’回家’的感觉——不是回到某个地理上的家,而是回到一种更古老、更普遍的家:人类对飞翔的渴望。
“她的手指,就是翅膀。”
这段文字后来被阿木古日娜看到,她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分享,并附言:
“谢谢你,莉迪亚。你的笔记,比我的演出更完美。”
这篇文章基于真实访谈与演出记录整理,部分细节经艺术家长方确认。古筝曲目《飞天引》已在流媒体平台上线,欢迎聆听。
